京之春嘴角一抽。
她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自己是哪家府上的下人,这男人倒好,上来就给她安了个身份。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种地方的人,最会看人下菜。
她若说她是哪家大户的人,这男人就会恭恭敬敬地把最好的拿出来,也不会宰她,就怕得罪了大户以后没生意做。
若她说她是乡下来的农户,男人定会抬高了价来宰她,要么用其他的方式糊弄她。
但是,京之春最会装叉了。
既然这男人把她认成了大户人家的下人,那她就顺着杆子爬。
很快,她就锁定了一个人。
“我姓曹,我家老爷是曹老爷,那你说我是哪个府邸的?”
京之春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子,抬眼扫了一眼男人。
男人一听“曹”字,脸色微微一变。
明州府姓曹的,能有府邸的,那就只有曹有城那一家。
那是本地数得着的富户,虽说只是个商户,但生意人,还能把生意做大的,那都是黑白都有人的,尤其是和官府的人来往甚密,还是客气些比较好。
且这女人说话是京城的口音,他前些日子听人提起过,曹家那位嫁去京城的三女儿,前阵子带着孩子回来了。
男人寻思,眼前的女人想必就是曹家三女儿从京城带来的下人。
想到此处,男人脸上的笑立马又堆厚了几分,恭敬地道:“原来是曹大商人,曹老爷府的人,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姑娘莫怪莫怪!你里头请,上座喝茶!”
听这话,京之春知道自己装对了。
其实她就知道明州府有个曹家,还得亏那群倭寇,让她知道曹有城这个人。
而旁的府邸姓甚名谁,她一概不知。
若是方才报个其他姓,而这明州府压根就没有这个姓,那这就装失败了……
京之春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喝茶就不必了,这次我奉命来买一个女夫子,你这里有合适的没有?若有,就带出来让我看看。”
男人听闻,立马陪笑道:“姑娘可真是来得巧了,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女夫子。”
京之春一惊,没有想到还真有。
她强压下心里的激动问:“她是哪里人?为何落到人牙手里?”
“清水县人,之前是清水县令大人家的夫子,听说是惹怒了县令夫人,就被卖了。
那女夫子转手几趟后,就被送到咱这里了。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好。”
京之春跟着男人穿过了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往后院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刺鼻难闻。
没多久,就到了后院。
这个后院很大,有十几间房子一字排开,门窗也都紧闭,外头都挂着粗铁锁。
男人走到其中一间房子跟前,从腰上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开:“姑娘,人就在里头。”
“喂,里头的人起来,你的好日子来了!”
京之春走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门缝透进去的一线光。
透着那点微弱的光,就看到屋里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她的面容。
女人似乎没有听到男人的喊声,依旧一动不动。
男人见女人不动,生怕京之春嫌货不好,连忙上前两步,抬脚就要往女人身上踹:“装什么死!没听见有贵人来看你了……”
“住手。”京之春皱着眉头拦住了男人:“我自己来。”
“是是是,姑娘你慢慢看。”
男人讪讪地收回脚,退到一边,嘴里还不忘赔着笑:“这人就是性子倔了些,其实底子好得很,收拾干净了保准你满意。”
京之春没理会男人的话,一个箭步冲到女人跟前,蹲下身,并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还活着。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女夫子,可千万别叫她白跑一趟。
不过,此刻的女人还没动静。
京之春寻思这人是不是病了。
随即,她伸手拨开女人脸上散乱的头发,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色惨白,嘴唇也干得起皮,双眼紧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京之春立刻抬手搭上她的手腕,细细把起了脉。
没有生病,就是身子骨亏空得厉害。
看来得赶紧带回家,先让妇人吃点饭。
京之春扭头看向男人:“这妇人我要了,多少银子?”
男人一听,原本想报个高价,但是一想这女人是曹府的下人,可不能忽悠的太厉害,免得到时候知道后,找他的麻烦。
想到此处,他堆起满脸的笑道:“曹老爷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这样,我给您个实诚价,一百两!”
一百两对于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夫子来说,确实不算贵。
但京之春觉得,还有砍价的余地。
随即,她站起身来,有些遗憾地道:“一百两……实在是太贵了。
且我刚才也给她把过脉了,这妇人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怕是带回去也养不活……
万一到府里人没了,老爷怕是要责罚我,算了,算了……我还是再去旁处看看。”
男人一听这话,没有想到眼前的女人居然懂医术,正好也踩到了他的虚处。
因为这女人自打送到他这儿来,就没吃过一口饭,水也不肯喝,身体能不亏虚吗?
他们也劝过、骂过、打过,都不管用,这妇人铁了心要寻死。
他做这行当十几年,什么烈性子的人都见过,可像这样硬生生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做买卖,自然知道眼前这女人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而且,他也想把这位妇人尽快出手,免得折在自己手里,到时候连本钱都倒贴进去。
想到此处,男人索性把话挑明了:“姑娘,咱都是老狐狸了,就不打哑谜了,你说个实在价,咱商量着来,成不成?”
京之春听闻,停下脚步,明白这是有商量的空间。
她道:“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个实诚价,五十两。”
“啥?”男人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姑娘,莫不是在跟我说笑?
五十两?
我这可是正经的女夫子,识文断字的女夫子,你知道啥叫女夫子不?
你们曹府难道没有女夫子,不知道女夫子是啥地位?
那跟寻常婆子,丫鬟是不一样的……”
京之春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我自然知道啥是女夫子,且曹府也有女夫子。
不是我不愿给银子,而是我家老爷就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多一个铜板我都得自己贴。
所以,你要是卖,我这就带人走,要是不卖,那我只能再去别处看看了。”
她说着,作势要往外走。
男人一看京之春又要走,连忙伸手拦住:“哎哟喂,姑娘,别走啊!
咱好好说呗,你看我又不吃你,你跑啥啊,
五十两实在是太低了,我这本钱都不够……你再加点儿,九十八两成不成?
九十八两,人你带走!”
“太高了,我买不起。”京之春毫不犹豫地摇头,“九十八两和一百两基本没啥区别……算了,看来你没有诚心给价,我就不多待了,告辞!”
男人翻了个白眼,眼前的女人也就是个下人而已,居然觉得那二两银子不值一提……
那可是抵得上普通百姓半年的收入……
他道:“最低九十五两!你要是买就带走,不然我也不卖了。
话说姑娘,你这砍价也太狠了,九十五两我才赚三两银子!我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三岁孩童要养……你看我容易吗我?”
京之春听闻,觉得这价也砍得差不多了。
万一砍过了火,人家一甩手不卖了,那可就真亏了。
毕竟女夫子本就难寻,除了这明州府最大的人牙行有,别处小牙行怕是没有。
想通之后,她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行,九十五两就九十五两,成交。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卖身契得给我写清楚了,她是干净自由身卖到我手上的,往后跟你们牙行再没有半点干系。”
男人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肯定不敢糊弄曹府。姑娘放心,卖身契、转手文书,一样不少,全都给您备得妥妥当当的!”
说着,男人一把扛起地上的妇人就往前院走,京之春跟在身后。
到了前院马车跟前,男人把妇人放进车厢里,又转过身来对着京之春道:“姑娘,我现在就去把她旧的卖身契拿来,再给您写一封新的卖身契,您先稍等片刻。
回头我让我徒弟拿着两份契书,陪您去衙门走一趟,把官印盖了,至于银子,您直接交给我徒弟就成。”
“好。”
没一会儿,就有三个男人带着卖身契出来,招呼京之春往衙门走。
半个时辰后,京之春从衙门出来,把九十五两银子交给了男人的徒弟,又赶着马车去了成衣铺子。
苏衡要上私塾,不能再穿短打了,得穿得体面些,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所以,她便给苏衡挑了两套青色的读书人长袍。
鞋子、里衣这些之前各买了三套,目前不用买。
回到家时,小满、苏衡、小冬不在家。
京之春猜测三个娃应该是去巴图家又或者杨家去玩了。
她把马车拴在院子里的竹树跟前,走到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把妇人抱了出来。
妇人依旧昏睡着,京之春把人抱进客房,客房里有三张单人床,只有一张床铺着被褥,正好给妇人躺。
随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厨房,舀米熬粥。
妇人眼下这身子,是长期饿出来的,吃荤腥肠胃受不住,得先吃点清淡的养养胃。
白粥就是最合适的。
京之春一边熬粥,一边从怀里掏出卖身契看了起来。
妇人名叫沈素娘,年三十有八,明州府清水县人士。
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姊妹,孑然一身。
夫家姓陈,早年病故,未留子嗣。
后入清水县令府为女教习,因故被逐,辗转发卖。
京之春看完,又把卖身契放进了空间。
熬好粥,她盛了一碗,端着往客房走。
刚推开门,就看到床上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望着房梁出神。
“你醒了?”京之春跨进门槛,“正好,粥刚熬好,快来喝一碗。”
妇人这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了,下意识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她身子实在太虚,刚起了一半,便眼前一黑,又重重倒了回去。
京之春赶紧把粥碗放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几步上前扶住她:“先别着急,你身子还弱得很,不用急着坐起来。”
沈素娘缓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情。
梦里她听到有女生在跟人牙子说话,要将她买走。
而她现在感觉到身体很疼,那就不是在做梦。
那她现在就不在牙行,而是在主家的家里。
想必眼前的娘子就是将她买回家的主家。
且看房间里的布置和眼前主家的穿戴,应该是农家。
沈素娘虚弱地张开嘴问道:“谢谢……请问这位娘子,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我家,杏花村,是我把你从人牙子那里买回来的。
往后你就安心住在这儿,给我闺女当夫子,教她读书识字。”
妇人一听夫子二字,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垂下眼帘,自嘲地道:“我这样的人……也配教人么。”
京之春那点压不住的八卦之心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其实,她特别想知道眼前的这位女夫子是因为什么被卖掉的。
随即,她试探着问道:“为何这样说?夫子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沈素娘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没事……
说着,她看向京之春:“谢谢娘子将我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此恩此情,我沈素娘铭记于心。
我定当不会辜负娘子的期望,会倾尽所学教好您的女儿,绝不敢有一丝懈怠。
但若是娘子指望我做丧尽天良的事情,那我恐怕要让娘子失望了。”
京之春听出了沈素娘话里藏着的意思。
她刚想问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一看到沈素娘惨白的一张脸,还有虚弱的身体,终究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你先喝口粥,缓缓。”京之春走到床跟前,端起粥递到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