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岛。
等到姜景岳兄妹回到族里时，几位宿老已在堂中等着了。
此番前去拜见钓鲸客，所传的话、所得的答覆，自然都要细细说清。待问过这些，又说到五行洞中的修行，姜景岳面上才渐渐有了笑意。
他说起自家胸中三气长进，又将结识玄舟、相邀同赴药岛的事情一并说了。
丘慎那边也是在路上传来回讯，应下了同行之事。
上首一位老者听到这里，手中茶盖轻轻一停。
「这位钓鲸客的弟子愿去，自然是好事。至於这个玄舟，你才识得多久，便敢邀他同行？」
「族叔有所不知，这位道友虽是新交，修行却着实不凡。」
姜景岳生怕自家同陈舟说好这事生了波折，便忙解释道：
「他入紫府未久，便已着手五气同修。晚辈亲眼见过他出关时的气象，绝非寻常。」
「况且，他连先天五行精这等宝物，都能拿来滋养胸中五气，想来也不是……」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姜景岳话音稍顿，转头看去，却见族妹垂着眼，伸手去取案上茶盏。
堂中忽地静了静，众人眼中闪过一抹奇异。
「先天五行精？」
那老者将茶盖放了回去。
「是一种，还是五行俱全？」
话已出口，姜景岳也不好再往回收，只能答道：
「五行俱全。」
几位宿老彼此看了一眼。
先前还在问他修行的那人，此时却没再往下问，只捻了捻胡须，道了声难得。
又说过几句闲话，兄妹二人便被打发出来。
才走出院门，姜明绣便停了脚步。
「族兄方才好大的口气。」
姜景岳本来就在说出口时觉得有些不妥，但此刻被自家族妹这麽一说，便难免脸上挂不住，僵硬道：
「我怎麽了？」
「那位玄舟道友有些什麽家底你我知晓便好，还用得着你替他宣扬？」
姜明绣压低声音，脸色却不大好看。
「你邀人家同行，结果转头便将人家的底细抖了个乾净。往後真给他招来什麽麻烦，你又要如何同人家交待？」
她虽是性子骄纵了些，但却也不是那般见宝起意的凶恶之人。
但无论如何，都感觉自家兄长这事做的实在不妥。
「我也是想让族叔他们放心。」
姜景岳说到一半，似也意识到什麽，声音渐渐低了些。
「何况都是自家长辈，总不至於……」
姜明绣看了他一会儿。
那几位若只是听听便罢，何必问是哪一种，还是五行俱全？
可见他这副迟疑模样，她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话都不想说了。
人怎麽能蠢到这种地步？
……
数日後。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准备齐全的二人便是准备动身，明白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岛边。
早就催促陈舟早些出发的丘慎现在更是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就飞走，哪里还愿意听他叮嘱。
「还有什麽话，等我们回来再说不成？」
明白知道他是个什麽性子，便也不搭理他，仍向陈舟道：
「近来海外不大安稳，你们路上须多留个心眼。」
说着，他便示意似的朝远处瞅了瞅。
便见海天之间，一片长云正逆风而行，云腹下隐约露出数截乌沉沉的鳞甲，过了好一阵，才见一条长尾从云後缓缓拖过。
陈舟望了一眼，目光微凝。
这几日，他已经见过几次类似的景象。那些妖物有的贴着海面远去，有的则径直穿云而过，也不知都是从何处来的。
「若是察觉到什麽不对劲的地方，也莫要好奇，保命为上。」
明白收回目光，十分耐心地叮嘱。
也不知是老道长的嘱托，还是这位陪伴在老道长身边多年的童子爱屋及乌，不想他二人出事。
「尤其是你们此行要去风暴海，那里头十分不简单。你们便是去寻那片宝土，也不要往深处闯。」
「知道了，知道了。」
丘慎终於忍不了了。
「行了行了，你就不能学点好的，非要学得这般罗里罗嗦。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明白却只当他不存在，只笑眯眯打量着陈舟。
陈舟看得失笑，拱手应道：
「放心，我记下了。」
话毕，一道清光便已是托着他升起，与那飞刀一前一後，往远处海天间去了。
才离岛两三日的功夫，陈舟便觉得有些不对。
身後远远地，好像是缀着个人。
那人隔得极远，连一丝法力波动也无，可每当他想要回头时，心中便会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丘兄。」
「嗯？」
「你有有感觉……咱们身後好像有什麽东西在跟着？」
丘慎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怔，刀身上的眼睛转了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也觉出来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遁光却不约而同地偏了方向。
到了千余里外，那种感觉仍在。
陈舟不再迟疑，清辉一卷，带着丘慎没入海面波光当中。接连换遁，直至天色渐暗，他才渐渐松了口气，身後总算是清静了。
两人在一座荒岛上落下，寻了处背海的石窟，收敛气息，整整一夜没有出去。
「怪事了，究竟是哪个在跟着我们？」
一时间，陈舟也想不出个头绪。
自打自家来到海外後，出了先前那档子事，他便是一直在老道长的岛上修行，连个生人都没见过几回，哪里来的仇家？
莫非是厉无恤，又闻着味追过来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便有些发沉。上一次才藉着海眼摆脱了那人，若眼下便又撞上了，那未免也太过晦气了些。
然而，第二日午後，远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那声音听着并不如何响亮，可海面上数座小岛竟同时一震，山石自崖顶滚落，大片海水随之向四方退去，露出了水下密密麻麻的珊瑚与鱼虾。
陈舟与丘慎藏在石窟中，俱是一动不动。
一股阴冷气息从岛上掠了过去，陈舟只觉浑身肌肤都绷紧了，连神识也不敢再往外放。
许久之後，海潮重新涌回。
丘慎那双眼睛缓缓转向他，口中无声地骂了一句。
陈舟脸色也不好看，就算那厉无恤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紫府修士罢了，哪里有这等威势？
他们究竟招来了什麽东西？
直到又过了一日，两人才趁着夜色离去。
这一次，他们连遁光都不敢放开，贴着水面悄然远行。可不过两日，那股冷意便又从海天深处追了上来。
丘慎原本还在嘀咕，忽然便闭了嘴。
只见身後万顷碧波，白云悠悠，分明是极为开阔的天地，可却是叫陈舟生出一种无处可遁的感觉。
两人无奈，只得再次改道。
此後几日，陈舟借水光远遁，丘慎则收了刀芒，藏在他袖边，连一句闲话都不说了。待那道气息稍远，二人便落入水中，任洋流带着他们漂走。
原本是想趁着别人的东风，寻些大药来，可如今药岛的影子都没瞧见，倒先过起了这般东躲西藏的日子。
其间经过一片岛群，陈舟才发现，外头的情形比明白说的还要乱些。
原本上面的凡人城镇，不知何时破败一片，毫无生机。
往前又行了数百里，才见着人烟。
数十艘海船挤在一处港口外，船上尽是拖家带口的凡人。岛上的修士正在催动阵法，光幕一层层升起，将整座镇子都罩了进去。
有人还在岸边呼喊，催着外头的人赶紧进来。
丘慎才要开口，远处海水忽然隆起。
一颗硕大的蛇首从浪中探出，头顶生着短角，两只浑黄眼眸俯视着下方船只，张口一吸，海面顿时凹陷下去。
几艘来不及入港的海船被水流卷起，连船带人，直往那张巨口中落去。
岛上有修士腾空，数件法器一同打来，却被蛇妖身外的黑气一撞，灵光顷刻散尽。其中一人退得慢了些，身形才从空中坠下，便被一条猩红长舌卷了进去。
「结了丹的大妖！」
丘慎也是奇了，按理来说这般修为的妖物哪里还会自己出门来寻血食？
那妖物嚼了两下，血水顺着嘴角流进海里，竟又将头探向港口。
阵光照着它腹下的鳞甲，一片片亮起，也一片片熄灭。
眼见一艘载满老幼的海船被妖风卷住，陈舟终究还是抬了手。
一道剑气横过，斩开船身外的黑风。被这麽一阻拦，那海船便是跌回水中，被余势推着，撞进了港口。
「快走！」
陈舟架起遁光，头也不回地往外遁走。
蛇妖受了刺激，豁然转头，正要去追，异变又生。
一只枯瘦手掌从云中探出，按在了它头顶。
没有什麽出奇的声势，可那颗比房屋还大的蛇首，竟就是这麽被一点点按进了海里。妖物拼命挣扎，数百丈长的身躯将整片海面搅得天翻地覆，连远处的港口都在跟着摇动。
没多时，便有大片的血水从鳞甲缝隙里喷出。
陈舟直瞧得是头皮发紧，这气息就是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追在他们身後的东西，竟有这般手段！
更叫他心惊的是，那只手杀了蛇妖之後并未收回，反而朝着散乱的妖风轻轻一招。
几缕将散未散的剑光自黑气中倒卷而起，在那人两指之间，重新合拢。
陈舟看得眼皮直跳，哪里还敢多留，裹着丘慎便往远处遁去。
几乎与此同时，云中有一道模糊人影转过身来。
那人披着灰袍，面目看不分明，唯有两点幽光，隔着数十里海面，落在了陈舟身上。
「……」
也不知是有什麽声音响起，海面上的天光便是尽数暗了下去。
陈舟抬头，竟见五根巨大的手指自云中垂下，指间尽是翻卷的阴气，尚未落到近前，下方海水已被压得凭空矮下去数十丈。
他胸中五气猛地转起，正要将神光放出，身後却忽然响起一声长啸。
一道赤霞横贯长空，直直撞向那大手。
轰！
天上积云尽数崩散，整片海面都向下沉去，露出大片嶙峋的海床。尚在挣扎的鱼兽连一声哀鸣也来不及发出，便随着四散的水气化成了血雾。
陈舟被余波推得身形一晃，照夜灯倏忽亮起，才将二人稳住。
回首望去，赤霞之中竟也立着一道人影。
「还有一个？！」
丘慎人麻了，声音都有些发涩。
那灰袍人被阻，口中发出一声冷哼，身外阴气骤然铺开，数道漆黑长索从中飞出，绞向赤霞中的人。
一时间，海天当中尽是轰鸣。
赤霞忽聚忽散，每一次撞上那些黑索，都有大片海水被蒸得乾净，滚滚白气向四方推去，转眼便将两人的身形一并遮住。
陈舟神识扫过，只觉心惊胆战。
那只一把捏死金丹大妖的手，竟被赤霞挡在了半空，一时纠缠起来。
可他此刻却完全没有什麽得救的欢喜。
这又是哪一位？
难道这几日，暗中跟着他们的，竟不止一个？
「还不走！」
赤霞中忽然传出一声低喝。
陈舟心头一动，手中灯火猛地放亮，身形已随着海面碎光消失不见。
身後又是一声巨响，一座横在远处的小岛从中裂开，半边山体径直沉入海中，掀起的巨浪追着两人涌出了数十里。
这一次，陈舟再不敢有半分保留，太素流景遁催到了极处，青光才从浪中浮出，又已没入天边云影。
直到一气远去数千里，身後的斗法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方才那人，怎麽看上去……」
丘慎狐疑，犹豫地开口。
「先走，过後再说。」
陈舟头也不回，就是埋头赶路。
若是再犹豫上一会儿，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二人连夜赶路，连落脚歇息都不敢。可到了第二日傍晚，海面忽然一寒，远方天际，竟又现出一抹灰色。
丘慎瞧见，险些破口大骂。
自己这是犯了什麽天谴，这人追了这麽远，竟是还不肯罢休！
陈舟面沉如水，望了眼远方渐渐黑下去的海天，忽然折转遁光。
「我们直接去风暴海。」
「不等姜家人了？」
话才出口，丘慎自都觉得他犯傻。
都到了这般地步，还等什麽姜家人。
而且说不定，身後追他们的，就是姜家的，他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舟一头闯进前方风雾，两人从接天连海的风柱间穿了过去。
外间尚有日光，入了这里，四面便只剩昏沉沉的一片。风声从上方压下来，海水却从脚下直往天上涌，丘慎几次想辨一辨方向，最後也只能骂上一声，紧紧跟着陈舟。
其间他们曾见一头巨大的海兽横屍水面，腹中透着一股妖异的光，数头不知名的妖物伏在上头争食。更有成群的飞禽从云中冲出，往风暴海外仓皇逃去。
这一片海，像是有什麽东西正在往外翻涌。
明白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陈舟如今却连停下来多看一眼都不敢。
忽然，身後天光大亮。
赤霞与阴气冲开了大片风雾，数根千丈风柱接连断裂，海水从天上倾倒下来，竟露出了原本藏在风雾深处的一片黑白光华。
陈舟起初以为又有什麽怪物出现，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直到手头的照夜灯猛地一偏，就连自己的身形也被扯得往前一倾，他才发觉不对。
前方的海，竟倒悬在天上。
无数浪峰朝下垂落，云气却在脚下翻滚。黑白两色的罡风交缠着转动，所过之处，天光与水影尽数错乱，连远处礁山的影子都被扯成了细长一线。
悬在陈舟肩头，牢牢咬住他衣衫的丘慎顿时眼睛大睁。
「两仪倒景风！」
陈舟尽管不知道这是个什麽东西，但光是听丘慎的语气，就知道应该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大不了就投身其中，或许能藉此甩开身後的两个怪物……」
陈舟目光沉凝，心里发了狠。
而後面的两个存在依旧在激烈交手，只是远远避开了此般风暴，似乎没有涉足其中的意思。
在海外，恐怖的东西存在很多。
可让修士闻风色变的，也就只有这风暴海上的种种风浪。
陈舟远道而来，知之甚少，只是凭本能猜测或许遁入其中，可以藉此远去，就像是之前乘坐海眼。
「拼了！」
陈舟咬牙，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风暴中心。
丘慎被他连带着，不得不同样往前，风浪狂涌，将他吹得向後调转。
视野里，天地分色，两道恐怖的身影正在交织。
「哪来的元神真君，我们两个何德何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