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景，转眼便过。
这一天。
承霄岛外，照潮台上，陆续落下许多道遁光。
此台并非建在山颠，而是悬在一座倒垂的孤峰之上。
峰尖向下，没入茫茫云海，平整的山根却托起数层白石高台。更有一脉河水被引上长天，绕台而行，首尾相接，化作一面高逾千丈的水环。
水从脚下流向头顶，又从另一侧垂落。
日光穿过，满台俱是晃动的粼粼波影，偶有银鱼随水游过，便像从众人头顶的天空里穿行而去。
透过水环中央，正能望见远处一座孤零零的青石法台。
那里，方才是今日那位天河修士的渡劫成丹之所。
此时此刻，内里已然是有一黑衣男子盘坐其中，闭目养神。
柳长庚倚着石栏，朝远处望了几眼，又收回目光，啧了一声。
「我等在外面好生为其担忧，可这玄舟倒好，居然已经不声不响入了天河。」
「不久前遣人来传讯，说他已从天渊出来，眼下竟住在洗砚师叔那里。我入门这些年，可都不曾有机会去过一回。」
沈惊霜站在一旁，闻言笑道：
「那位乌衣小童也来寻过我，说他一切安好，叫我们不必挂念。」
谢临川接过话来，脸上亦有几分笑意。
「洗砚师叔向来喜静，能留人在他那画里住下，确实难得。这样的殊荣，我等也未曾有过。」
柳长庚听得直摇头。
「师兄，你都这麽说，我心里便舒坦多了。」
「原来不止我进不去。」
他说着，目光又向台外转去。
「今日这等热闹，他总不会错过吧？」
谢临川笑道：
「这倒不会，先前小童曾言，他对这成丹景象亦是十分感兴趣，想来不会错过。」
三人正说话间，一道碧色遁光穿过云层，落向高台另一侧。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些。
「虞景和来了。」
遁光散去，现出一名锦袍青年，腰间悬着一柄白玉鞘长剑，眉目温润，袖口绣有细细的水纹。
澄江虞氏，在天河诸世家中颇有分量。
祖上出过剑主，族人依着道场经营多年，门中不少世家弟子，都与他们有所往来。
虞景和便是这一代中颇受看重的人物，如今亦已开得紫府。
他瞧见谢临川三人，遥遥点了点头。
「谢师兄，沈师妹，柳师弟。」
谢临川略一颔首，算作还礼。
虞景和也未上前，自行往旁边空着的石栏走去。
柳长庚将手肘从栏上收回，没再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
他们与这些世家子弟，平日便少有往来，也从来不是一路人。面上礼数有了，余下便各顾各的。
此後，又有数道遁光接连而至。
来人中，多半都认得虞景和，落地後便朝他那边行去，很快聚起一圈人。
几番寒暄，话题不知怎地，便转到了谢临川身上。
一名紫衣青年侧头看去，嘴角微微一动。
「谢师兄近来，倒是越发有闲情了。」
「听说听潮岛上请了个外人，论剑论得十分投契，如今已是交情莫逆。」
旁边有人低笑，面露质疑。
「堂堂剑首，竟也要如此捧着一个外人。我倒不知道，他这些年的剑，究竟练到了哪里去。」
虞景和听着，和煦一笑。
「也不能这般说。那位出身玄都，听闻颇有些不俗手段。宗门对他亦十分照顾，如今便借住在洗砚师叔那里。」
「能叫师叔留客，自有过人之处。」
他这话说得平和，旁边几人的神色却愈发微妙。
「玄都门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紫衣青年缓缓言说，意有所指。
「听说他今日也会前来，到时正好也可一见，瞧瞧玄都高修的风采，当真如传闻那般……」
虞景和轻声而语，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
这些人的谈论也没有刻意避过他人，此刻落在柳长庚耳中，便是叫他眉梢微挑，正要转头，就见谢临川抬眸望向天外。
一道煌煌清光，正越过层叠云霞，直奔照潮台而来。
那遁光到了近处，略一盘旋，随即穿过水环，落在三人身前。
青衫舒展，陈舟显出身形。
「三位倒是早到了。」
柳长庚顿时便将先前那点小小不虞抛在脑後，正要上前同他寒暄几句。
可就在此时，天光忽地暗了下去。
远处，一缕乌云自虚空生出。
转眼便是十缕、百缕，层层压拢，遮住了青石法台上空。云层深处，无数银线游走交错，将那片天穹映得时明时暗。
「肃静！」
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
「顾师兄要渡劫了。」
台上谈笑声立时止住，众人噤声，纷纷凝神看去。
就算是对他们这些九道当中的弟子而言，观摩金丹渡劫这样的盛事，也不是随时可有的。
陈舟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膝前横着一口剑。周身气机起伏间，头顶隐隐映出一团金色光华，圆转不定，彷佛随时都会凝成实物。
顾照尘。
此人修行百二十载，今日便要迈过那道门槛，真正合就金丹。
轰隆！
第一道雷落了下来。
紫白电光贯穿天地，瞬间将法台与人影一并吞没。即便隔着极远，陈舟仍觉眼前骤亮，耳中除了滚滚雷声，再听不见其他。
照潮台外，水环陡然泛起涟漪，将扑来的余波挡在了外面。
雷光散开时，顾照尘仍坐在原处。
只是衣袖已经裂开，双臂之上细小电芒跳动，一点点浊气从毛孔中被逼出，旋即焚尽。
「金丹雷劫，共有九道，三道一重。」
谢临川的声音在旁响起。
「最先这三道，是洗链肉身，涤去形骸中与丹气不合的地方。」
话音未落，第二道雷已轰然劈下。
这次雷光不曾立即散去，而是沿着顾照尘肩背蜿蜒而下，直至脊骨、胸腹，照得他整个人几近通明。
顾照尘身形猛地一沉，手掌撑在膝上，指节尽皆泛白。
陈舟看见，他背後有一缕原本凝滞不动的气机，正被雷光逼得缓缓散开。
「平日里修持，或许还不觉得。」
沈惊霜低声道。
「可到了此时，雷劫之下，便无处可藏了。若是能挨过去，自是法体纯粹，更上一层楼，挨不过去，那就万事休提。」
说话间，第三道雷霆已然是轰鸣而下。
雷声浩荡，法台上的人影岿然不动。
顾照尘唇边溢位血迹，却也不理不睬，只仰头长啸间，胸中一口长气吐出，化作白虹，与周身电芒相激。
轰鸣中，那些游走在皮肉筋骨间的光华忽然一齐收拢。
他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终於重新接续。
肩背缓缓挺直，肌肤之下，一层温润宝光透了出来。
「顾师兄果然不愧百年修持，底蕴深厚，这前三道雷霆轻松过去。」
柳长庚在一旁看得心悸，此刻见状也不由为他松了口气。
只是话音才落，就见远处的雷云悄然转换了颜色。
第四道雷，竟只是一线极淡的青光。
既没有先前声势，也未将法台劈得震动，只轻轻一闪，便没入顾照尘眉心。
顾照尘神色骤变。
原本平稳的吐纳停住，额前金光摇曳，光中竟映出许多破碎景象。山岳倾倒，殿宇崩塌，一道道持剑人影从四面逼近。
他手掌抬起，欲去抓膝前长剑，到了半途，却又硬生生停住。
「这是……」
陈舟目光一凝，顿生疑惑。
「道友，这金丹雷劫的中间三道，考的是神魂。」
谢临川见他神色，一边凝神打量，一边出声解释。
「雷机入神，诸幻随生。」
「眼前我等所见的这些光景，不过是心神波动时泄出的几分外相，他此刻身在何种境地，只有自己知晓。」
谈话间，第四道雷霆消弭，下一道接踵而来。
顾照尘身後的残山断壁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街头似有人在招手，那些面孔一闪即逝，看不真切，顾照尘嘴唇却动了动，原本握紧的双手，也慢慢松开。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只是身上的的那股昂扬气势却是骤然消散几分。
沈惊霜眉头微蹙，抓着栏杆的双手不由握紧。
而第六道雷，恰在此时垂落。
长街拔地而起，楼阁层层叠高，竟化作一片金碧辉煌的天宫。顾照尘的身影映在其中，高踞云端，下方人影纷纷俯首。
浩荡钟声从金光里传出。
顾照尘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抬手便要去接云中垂下的华冠。
陈舟看得心头一紧，也不由得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天河修士而担忧起来。
可也就在此时，就听一声清越剑鸣，陡然响起。
顾照尘膝前长剑未动，其人眉心却有一点锋芒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双眼骤然睁开。
似有无尽神光从其眼中洞射而出，将那天宫、华冠、俯首的万千人影，顷刻间斩成了碎光。
顾照尘低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抬眼时，眸中已经一片清明。
照潮台上，许多人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方才竟屏住了呼吸。
先前三雷惊天动地，固然骇人。
可这几道无声无息的雷光，看着却更叫人心头发寒。
第七道雷，并未给众人多少喘息的工夫。
云海深处，一片金光骤然亮起。
顾照尘头顶那团圆转光华终於凝实，一粒丹丸缓缓升起，内里诸色流转，将他的面孔也映成了淡金色。
雷光正落在其上。
嗡！
丹丸剧烈颤动，一缕灰气从中逸出，转眼便被雷芒绞散。
顾照尘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前两关过了，这最後一关便简单的多了。」
「天降雷霆、淬链金丹，最终丹成几品便要看此时光景。」
谢临川目不转睛，声音却是不见了紧张。
「借雷火锤链，剔去杂质，使精气神真正合为一体。走到这里，其实便已经算是成了八九分了。」
陈舟听得连连点头，心道今日是来对了。
果然如他所言一般，往後那道劫雷都被那顾照尘轻松接下，那金丹便也变得混元一片。
而就在这时，整个天地忽然静了一瞬。
雷云向内收缩，原本照彻天际的光华尽数敛入深处。
陈舟甚至能听见身边衣袖被风卷动的细响。
下一刻，最後一道雷轰然贯下！
一根粗大雷柱，上接苍穹，下抵法台，将顾照尘和那粒金丹尽皆裹在其中。
环在四周的河水浪头翻起，水中游鱼早已远远潜走，唯有满目雷光，从众人瞳孔中映照出来。
顾照尘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雷柱深处，一点金光明灭不定。
时而微弱如萤，时而又骤然明亮，几次几乎被炽白雷芒淹没，却又始终没有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
雷声渐低。
那一点金光，却越来越亮。
终於，一声剑吟从法台上冲天而起，穿过将散未散的雷云，直入高远青冥。
金光一转，重新落入顾照尘顶门。
他缓缓站了起来。
身上衣袍破损，唇边血迹未乾，可随着他起身，一条浩荡剑河竟自虚空铺开。
河中万千锋芒如波起伏，照见远山，映亮流云，顷刻越过法台、群岛，一直向百里之外蔓延而去。
漫天云霞垂落，化作纷纷光雨。
顾照尘立在剑河中央，长袖被风吹动，周身气机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成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
照潮台上，终於有人呼喊出声。
随即便是一片惊叹。
「剑河横空，异象百里！」
「看这般气象，当是中品金丹中的上乘，便比起一些寻常上品，怕也相差彷佛了！」
「百二十载修持，顾师兄今日总算成就了！从此往後便是顾真人了！」
柳长庚望着天际，满脸神往。
沈惊霜眸光明亮，谢临川亦将手按在剑柄上，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陈舟双眼微微眯起，惊讶地同时，更也生出几分惊疑。
往日观摩道书，只觉上品金丹几字好似唾手可得。
可今日一见之後方才明了，什麽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
百二年修持，方才堪堪如此。
那欲要真正的证就上品，又该何其之难？
陈舟微微凝眸，正自思量，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喂，你就是玄都来的那个？」
就见一紫衣青年从人群中走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玄都的门楣是不小，只不知离了这两个字後，你又有几分本事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