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萧卫浔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他确实什么都不懂。
此刻的萧卫浔以为，关于燕京的一切，关于梁郑和，关于那些烂账和旧债，都要告一段落了。
梁熙衡就算要回去，也该等手术做完。
可谁料没过多久，就在手术排期的前几天，梁熙衡还是强撑着起身离开了医院。
“我要回去一趟。”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梁熙衡站在萧卫浔面前，把手里一沓材料递过去，动作不急不缓。
“先别急着生气。这些，都是圣诺维新可以合作投资的，看看，会让你满意的。”
萧卫浔脸色一变，接过来翻了翻，越翻越快，最后满意一笑。
“梁熙衡，你都已经做足了准备贿赂我，我又怎么可能生气阻拦你？”
原来这就是天才。
这些资料，够他这几年扩张圣诺维新的。
果然，他没有救错人。只要梁熙衡活着，势必会给他萧卫浔带来更多利益。
梁熙衡神色不变。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何处。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萧卫浔合上资料，抬头看他，露出从前惯爱的乖巧笑容，语气温温和和：
“我猜，你是想要我帮你黑掉……关着你父亲梁郑和周边的所有监控吧？”
梁熙衡望着他，也轻轻牵起一抹笑。
少年唇角弯出的弧度淡得几乎寻不到痕迹，眼底盘桓的阴翳却稍稍散开，露出一点近乎快意的微光。
这便是他们这类人独有的、卑劣的心有灵犀。
不必把话说透，不必亮出刀刃，只一个眼神交汇，彼此就清楚目标是谁，该从何处下手，事后又该如何抹去所有痕迹。
程序正义自有边界。它束得住安分守己的好人，却困不住梁郑和这样的人。
梁郑和，唯有他们，才能送他落幕。
这也是沈瑶拨通那通求助电话的用意。
她像是在对那个本应已经不在世上的梁熙衡，落下一句无声的指令：
“熙衡，帮姐姐除掉他。”
梁熙衡抬眼，望向机场穹顶惨白刺目的灯光，声音轻得像一阵浮尘。
“既然是姐姐的吩咐，不让我亲自送爸爸上路，我怎么能安心躺上手术台。”
梁熙衡原以为自己会死。
婚礼那日，教堂之中，在目送她离开之前，他将毕生积压的怨毒与痛楚，尽数压给了沈瑶。
他承认，这本就是他布下的局。
他诱着她折返，要她替自己去追问，替自己直面梁郑和，亲手撕开那些掩埋数十年、腐臭溃烂的伤疤。
他就是要姐姐痛，要她牢牢记住，要她这一生，都无法将他抹去。
心脏手术吉凶难料，梁熙衡早已不在意梁郑和利用他的真相。
梁郑和再也不是他曾经仰望、渴求亲近的父亲，仅仅是横亘在他与沈瑶之间，一个本该消失的死人。
死人，就该归位。
“说实话，他确实该死。这个忙我帮。”
萧卫浔轻啧一声，将一叠资料收进包里，侧头瞥了一眼身侧静立的阿绍。
“让阿绍陪你？当初没能在国外了结你父亲，他心里一直有遗憾。”
阿绍立刻颔首。
梁熙衡却轻轻摇头。
“我已经有更合意的搭档了。”
萧卫浔眉峰一蹙：“是谁？”
梁熙衡不答话，只浅浅笑了一声。
萧卫浔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兴致：
“那我跟你一起回国。不过得当心，要是被萧卫凛撞见我，他能把我剁成碎肉。”
—
“你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挺有意思。”
办公室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方允辞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门口的来客，目光沉缓，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尾扫过一遍。
梁熙衡立在他桌前，唇角漾开一抹轻淡的笑，语气松弛。
“好久不见，允辞哥。我还挺喜欢你这份镇定。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帮忙。”
方允辞端坐在椅上，身姿沉稳如山。
男人指节轻叩实木桌面，眉梢漾开一层淡淡的玩味，底下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光。
“你没死，实在可惜。瑶瑶为了你，正和梁郑和斗得你死我活。我知道你的目的，也可以帮你。”
不用挑明，目标必然是梁郑和。梁熙衡主动寻到这里，手段绝不会走台面。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个耀眼又危险的情敌，眼底全无意外，只有一层冷静的审视。
“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梁熙衡声线平稳，不带半分起伏：
“三天之内，替我制造一场和梁郑和单独碰面的机会。剩下的所有事情，不必你们插手。就当你从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情。”
方允辞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称心的笑意。
这段时日，他正与谢云舟暗中谋划，想要除掉梁郑和这根扎人的毒刺。
凭他们的身份，亲自下场，处处都是牵绊；可若是放任下去，沈瑶与梁郑和之间的死结永远无解。
那老狐狸的心思诡诈，深谙钻规则空子的本事，好几次都侥幸避开了法律的制裁。
眼下局面全然不同。世上再也没有比梁熙衡，更趁手、更合适的一把刀。
方允辞起身，缓步走近梁熙衡。
男人身形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气息沉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温和，字字却如冰针。
“难怪梁郑和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用的挡箭牌。熙衡，我提醒你，一旦动手除掉他，你不过是再一次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一旦败露，等待梁熙衡的，不会有任何退路。
而他这一举，等同于主动把沉甸甸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方允辞这番话听似温和提点，底下藏着几分浅淡的惋惜，更掺着情敌之间不动声色的锋芒。
梁熙衡心里清楚，看来当初送出那张婚礼请柬的时候，狠狠刺过眼前这男人一回。
方允辞的话也没有错，他这一辈子，生来就是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那又如何。
少年抬眼迎上方允辞的目光，唇边漾开孤注一掷的笑，带着从未有过的畅快。
“为姐姐做棋子，我梁熙衡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