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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6)

    从铁山到大理,快马也要十天。

    段郎只用了七天。

    不是他心急——是三封拜帖上的落款让他不能不急。青鸟、断剑、莲花,这三个标记在二十年前代表了江湖上三股最隐秘的势力。青鸟是刘门的情报网,断剑是铁鹰残部的杀手营,莲花最特殊——它不属于任何一方,却与每一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段郎记得父皇在世时提过一次莲花令,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别去碰它。”

    现在莲花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七天傍晚,段郎一行抵达大理城外三十里的清风驿。驿站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马厩,驿丞是个瘸腿的老兵,见是段王爷的车驾,慌得连灯笼都打翻了。段郎下马扶起灯笼,让他不必惊慌,只准备些热茶和草料就行。

    常香玉带着荆安和沈小霜比段郎早到两天。她站在驿站门口,脸色不太好。段郎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王爷,刀王妃的信使昨天到了驿站,等了你一天一夜。”常香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妃的亲笔信,不是密信——是家书。”

    段郎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家书比密信更让他不安。密信说的是公事,家书说的往往是公事背后的东西。他拆开信,刀白凤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端庄,但笔锋明显比平时用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停过笔。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段郎如晤。蓝儿已于三日前启程,孤身前往点苍山。他说——”

    段郎的手微微一顿。段蓝是他和刀白凤的长子,从小性子最像他,也最不让他省心。

    “——他说,三封拜帖不是冲父王来的,是冲他这个现任来的。铁鹰的事,父王替他挡了半辈子,这回他不想再躲在父王身后。他已查明青鸟帖的落款人是刘门的旧部,断剑帖来自铁鹰残余中的投降派,至于莲花帖——”

    最后几个字的墨迹洇得特别厉害,段郎仔细辨认才看清:

    “——莲花帖的落款人,是铁鹰本人。”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沉默了片刻。白苏珍凑过来问信上写了什么,段郎将信递给她。白苏珍看完信脸色也变了:“铁鹰本人?铁鹰不是早就死在铁山之战了吗?”

    “死在铁山之战的,是铁鹰的尸体。”段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尸体可以造假,铁鹰也可以。高云翔说过——铁鹰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他说的没错,但有一件事我们都没想到。”

    常香玉握住别离钩的手柄:“什么事?”

    “铁鹰的种子里,有一颗是他自己。”

    驿站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马厩里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沈小霜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被荆安一把拽了回去。驿站大堂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

    白苏珍放下信,在桌上铺开大理的地图。她的手指从点苍山划到洱海,从洱海划到天龙寺,最后停在一个标记上。那是大理段氏的祖陵所在——苍山十九峰中最隐秘的一峰,名唤“莲台峰”。

    “王爷,铁鹰的莲花帖落在这里,不是巧合。”白苏珍抬起头,“莲台峰是段氏祖陵,铁鹰选这个地方递拜帖,是在告诉你——他不是外人。至少,他自认为不是。”

    段郎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刚才就想到了。铁鹰在江湖上横行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行动他都戴着铁鹰面具,连声音都是经过铜管变调的。高云翔在铁山营招供时说铁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甚至对自己的手下也是如此。当时段郎以为铁鹰是谨慎,现在想来——铁鹰不是谨慎,是怕被人认出来。怕被大理段氏的人认出来。

    段郎端起茶杯,发现杯中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将茶杯放下,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问题:“刀王妃的信使还在吗?”

    “在。”常香玉朝后院喊了一声,“老周,王爷到了。”

    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从后院跑出来,单膝跪地。段郎让他起来,问刀王妃还有什么话。传令兵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布包很旧,上面绣着段氏的族徽——苍龙负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佩。

    段郎认得这枚玉佩。这是刀王妃认段蓝为嫡子的时候,亲自送给段蓝的。

    现在这枚玉佩被送了回来。不是段蓝送回来的,是刀王妃。她将玉佩交还给他,意思很明白——你的儿子去了,你若想他回来,自己去找。

    段郎将玉佩攥在掌心,站起身对众人道:“改道。今夜不进城,直接去点苍山。”

    常香玉拦住他:“王爷,点苍山十九峰,峰峰相连,绵延百里。段蓝已经在山上待了三天,你一个人去哪里找他?”

    “不需要找。”段郎将玉佩系在腰间,“铁鹰在莲台峰等我,段蓝也在莲台峰。三封拜帖是铁鹰送来的,引的不是我——是我的儿子。铁鹰要见的人不是我,是镇南王。他选在祖陵见面,是要当着段氏列祖列宗的面,告诉蓝儿一件只有在那里才能说的事。”

    白苏珍收好地图站起身:“我跟你去。”

    常香玉也将别离钩系回腰间:“莲台峰我去过,山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铁鹰若在上面设伏,王爷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段郎看了看她们二人,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荆安和沈小霜。荆安手里握着别离钩的第八式起手式,虽然还没练熟但眼神很坚定。沈小霜拉着荆安的袖子,嘴上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小脸上满是紧张。

    “荆安,小霜,你们留在驿站。”段郎拍了拍荆安的肩膀,“香玉教你的第八式,练熟了才能上莲台峰。现在你的任务是保护好小霜——不能出任何差池。”

    沈小霜不服气:“我也是会武功的!”

    “你会什么?”常香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沈小霜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吃桂花糕不掉渣。”

    众人大笑。紧张的气氛被一个孩子的天真冲淡了些。段郎转身出门,翻身上马。白苏珍和常香玉紧随其后。三匹马朝点苍山方向绝尘而去。

    莲台峰在苍山十九峰中排行第十三,既不高也不险,却是段氏历代先祖的安息之所。峰顶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形如莲花,故而得名。段氏在莲台周围修建了九座石塔,每一座塔下都葬着一位皇帝。

    段郎策马登山,沿途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可见这条路上已经很久没有人走了。越往上走路越窄,最后马匹无法前行,三人弃马步行。常香玉走在最前面,别离钩已经出鞘——莲台峰虽然冷清,但今夜不同寻常。山风中有一种异样的安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半山腰有一座歇脚的凉亭,亭柱上刻着段氏的家训:“武定乾坤,文安黎庶。”段郎在凉亭前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八个字。十六岁那年父皇带他来这里祭祖,就是在这座凉亭里,父皇对他说了一句话——“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武功是用来堵的,文治是用来疏的。你将来做镇南王,是协助皇兄治国的重臣,要用文治,少用武功。”

    他那时年轻气盛,觉得武功才是男人的本事。现在他鬓边已有白发,才明白父皇的话里有另一层意思——武功太容易让人上瘾。一旦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就会忘记坐下来谈。

    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白苏珍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怀中掏出备忘录翻到某一页。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王爷,我记起来了。关于莲花令,我读过一本武林秘闻录,上面记载——莲花令在宋朝理宗年间出现在江南武林,持有者是一个自称‘莲生’的人。此人武功极高,但从不与人正面交手,只以莲花令传递消息。他的消息从不落空,所以江湖上流传一句话——‘莲花一现,必有巨变。’”

    “莲生。”段郎默念这个名字,“莲生,念归。这两个名字之间有没有关联?”

    白苏珍合上备忘录:“有。念归如果倒过来念,就是‘归念’。莲台峰上有一座塔名叫‘归念塔’,是段氏第三任先祖的陵寝。而那位先祖的名字就叫——”

    “段莲生。”

    段郎的声音在山风中格外清晰。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名字之间的联系,现在这些名字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铁鹰约段蓝在莲台峰归念塔见面,不是因为那里地势险要,而是因为那里葬着一个叫段莲生的人。铁鹰要当着段莲生的面,告诉段蓝一件事。

    三个人加快脚步。到达峰顶时天已经全黑了,满天星斗近得仿佛伸手可摘。莲台石台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九座石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石台周围,塔身上的石刻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守卫。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铁鹰。是段蓝。

    段蓝一身白衣,长发束在脑后,背对着他们站在归念塔前。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父王,你还是来了。我说过这次不想让你替我挡。”

    段郎走上前与儿子并肩而立。他没有看段蓝,而是抬头看着归念塔上的石刻——那是段莲生的生平,历经风雨侵蚀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辨认出“以武立国以文守成”八个字。

    “我不是来替你挡的。”段郎说,“我是来看你挡的。你长大了,该挡的东西自己挡。”

    段蓝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眉宇间的英气与段郎年轻时如出一辙。

    “铁鹰已经来了。他说要当着段氏列祖的面告诉我一个秘密。”段蓝顿了顿,“还说这个秘密说出来,我可能会恨父王一辈子。”

    段郎没有回答。归念塔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塔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来人身穿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铁鹰面具,身形清瘦,脚步沉稳。他走到归念塔前停下,与段郎父子相隔不过十步。

    “段王爷,久等了。”铁鹰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铜管变调特有的嗡嗡声,“今夜请二位来,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段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十六年前,我在苍山脚下捡到一个弃婴。那婴儿身上裹着一块绣有苍龙负图的襁褓,襁褓中塞着一封信。”铁鹰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上说——‘此子生于甲子年九月初九子时三刻,母难产而亡,父不知何人。若有仁人君子收养此子,请善待之。’”

    段蓝的脸色变了:“这信上说的孩子是谁?”

    铁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段郎:“段王爷,你应该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因为那块襁褓上的苍龙负图,是段氏世子的专用纹样。全大理只有两块这样的襁褓——一块系在世子段蓝身上,另一块在哪里,只有你知道。”

    段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的:“另一块系在段蓝的孪生兄长身上。他比蓝儿早出生半个时辰,出生时就没有哭声。产婆说他脐带绕颈已经断了气,亲手将他葬在了移花宫外面的荒山里。”

    “那为什么他的襁褓会在你手里?”段蓝的声音在发抖。

    铁鹰缓缓抬起手,将铁鹰面具摘了下来。面具下的脸与段蓝有七分相似,只是眉梢有一道淡淡的疤,从眉尾延伸到鬓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站在归念塔前,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因为我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他说,“我没有死。产婆将我埋在浅土里,用襁褓裹着。半夜一场大雨将泥土冲开,一个路过的樵夫听到哭声将我抱了出来。那樵夫就是铁鹰的前任——第一代铁鹰,我的养父。他给我取名铁翼,希望我像铁做的翅膀一样飞出自己的天空。”

    归念塔下死一般的寂静。

    段蓝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比月光还白。这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年轻人,这个以铁鹰之名纵横江湖多年的人,竟然是他的孪生兄长?

    段郎看着铁翼的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鬓角的疤,忽然明白了。那道疤不是利器划的——是产钳。产婆用产钳试图接生这个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产钳夹破了婴儿的眉梢。可惜段郎当时不在场,等他回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你的养父,他为什么不把你送回段家?”段郎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铁翼将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塔中安睡的先祖。

    “因为他在捡到我的第三天,收到了这封信。”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却清晰可辨,“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信上说——‘君得此子乃天意,段王爷已有世子,此子若归宗将引发夺嫡之乱。君若怜此子,请带他远走高飞永不相认。’落款是——”

    他看向段郎,一字一顿:“——段真之。”

    段郎接过信,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信上的笔迹确实是他的,他慢慢将信折好还给铁翼。

    “这封信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的母亲——高夫人。”

    铁翼愣住了。

    段郎继续说道:“高升糖的妻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不满大理的体制负气出走到了高家。她对段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她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让段氏的血脉流落江湖,让段氏的后人替高家去复仇。让段家的人来杀段家的人——这才是她棋盘上最狠的一步。”

    石台上再次陷入沉默。铁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知道高夫人不是自己的生母,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封信的真实性。他凭着那封信恨了段郎一辈子。

    段蓝松开剑柄,走到铁翼面前。兄弟俩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对,同一对父母,同一天出生,命运将他们分到了天平的两端。

    “你恨父王,恨了这么多年。”段蓝说,“但你恨错人了。”

    铁翼没有说话。

    “高夫人利用你布了一盘棋。”段蓝伸出一只手,“云山铁庐的高云翔已经被父王用一把犁带回了正道,你不会连你的仇人都不如吧?”

    铁翼低头看着段蓝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段郎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归念塔的另一侧,距离两个儿子刚好十步。他在等铁翼的答案——不是等一个手势或一句话,是等铁翼自己从这么多年的恨里走出来。

    山风停了,满天的星光洒在莲台石台上。铁翼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段蓝的手。

    铁翼转身面对段郎。他单膝跪下,将铁鹰面具双手呈上:“段王爷,铁鹰——不,铁翼——请罪。我以铁鹰之名在江湖上杀人无数,那些人里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今日在归念塔前,当着段氏列祖的面,我将铁鹰面具交还给你。是杀是剐,听凭段王爷处置。”

    段郎没有接那张面具。他弯腰将铁翼扶起来,看着他眉梢的疤痕,说了一句让铁翼没想到的话。

    “铁翼,你养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有铁做的翅膀,飞出自己的天空。铁做的翅膀虽然硬,但太重了——不适合飞。今天你脱了铁鹰面具,铁翼这个名字就改为段艺。”

    铁翼——不,段艺——低下头。白苏珍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从懂事以来,他只知道自己是铁翼,是铁鹰,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段艺。

    段蓝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段艺,这两个字比铁翼好听多了。”

    段艺抬起头,将那张铁鹰面具放在归念塔的石阶上,面朝段莲生的墓碑。

    “先祖在上,段艺今日归宗。铁鹰已死,往事如尘。从今日起,我段艺的剑,只为段氏而拔。”

    段郎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归念塔上“段莲生”三个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十六年了,该归位的都归位了。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回袖中。今夜莲台峰上没有动手,但这一夜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战斗都重。

    下山的路上,白苏珍问段郎:“王爷,那封信真的不是你的手笔?”

    段郎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我?”

    “不。”白苏珍笑了笑,“我在想另一种可能——高夫人模仿你的笔迹,模仿得那么像,是不是你给了她机会?”

    段郎没有回答。夜色中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白苏珍没有看清。莲台峰的石阶在星光下一直延伸到山脚,三匹马的蹄声在大理旷野中渐渐远去。归念塔前,铁鹰面具静静地躺在石阶上,塔身上“段莲生”三个字被月光洗得分外清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 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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