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站在堂屋门口，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几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本家亲戚坐东边那桌，邻居坐西边那桌，治保大队的同事挤在靠院门那桌。
他走过去招呼了几个人落座，又转身去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二婶正往盘子里盛菜，刘梅芬在旁边递碗。
正要开口喊“上菜”，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曲魂大哥张步晓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他大嫂付弟沫。
付弟沫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提高嗓门：“哎呀，来晚了来晚了。“
”今早我娘那边身体不大舒服，我带她去看了大夫，这才回来，大家伙别见怪啊。”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面生的人，两男一女，衣裳穿得倒是齐整，脸上带着笑，脚跟脚地进了院门。
没人理会她，只管忙自己的，院子里几桌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头说话。
常昆早料到这一出，脸上表情不变，走过去迎了两步：“来了就好，坐了坐了，正好还有一桌。”
他侧身引着付弟沫和她娘家人往院子最里头那桌走，那桌靠墙根摆着，桌角还堆着两捆柴火，位置偏，离灶房最远。
付弟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桌怎么摆这么偏？挨着柴火堆。”
常昆皮笑肉不笑：“前面几桌都坐满了，就这桌还空着。“
”嫂子你带着娘家人先坐，菜一会儿就上。”
他转身往灶房走，头也没回。
张步晓站在桌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拉了把椅子先坐下了。
付弟沫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旁边几桌已经坐满了人，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跟着坐下了。
她带的那三个娘家人也依次落座，嘴角微微瞥了下，脸上的笑比刚才淡了一些。
走进灶房，二婶正往盘子里装菜，看了常昆一眼：“那桌的菜怎么上？”
常昆：“按昨晚说的上。”
二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声嘀咕一句：“就该这样！让他们吃个屁！！”
常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二婶端菜。
第一轮上的是凉菜,拌萝卜丝、腌白菜、拍黄瓜，每桌先上一碟。
随后热菜上来，猪肉炖粉条、炒鸡蛋、白菜豆腐汤、萝卜炖排骨。
每桌四个菜，肉的分量不算多，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体面。
治保大队那桌已经开始倒酒了，碗筷碰得叮当响。
秀儿几个小丫头拿筷子戳着碗里拍黄瓜往嘴里送。
常昆让二婶把最后一桌也上了。
凉菜一碟，白菜豆腐汤一碗，外加每人一个野菜团子。
付弟沫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碗素汤，又在桌下扫了一圈，没见到别的盘碗。
旁边她那几个娘家人看看她，先抄起白菜豆腐喝了再说。
等了一小会工夫，旁边几桌已经开始上第二轮了，红烧肉端上去，油亮亮的，看着就喜人，筷子纷纷伸过去。
付弟沫的桌还是那几样东西，野菜团子凉了，汤碗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
付弟沫终于没忍住，转头叫住端菜经过的常昆
“小昆，我们这桌咋还没上肉？别的桌都吃上了。”
常昆停住脚步，嘴角撇了撇，又看了眼付弟沫：“嫂子，肉昨天不是让你拿回娘家了嘛！“
”今天灶上就这些菜，匀不过来。”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桌有人听见了，筷子慢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付弟沫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旁边她带那三个娘家人也停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旁边坐着的张步晓低头喝了口汤，没敢抬头。
付弟沫张了张嘴，想要撒泼，看看旁边几桌，都是亲戚和街坊四邻，终究要脸面，没再出声。
端起白菜豆腐汤，狠狠喝了一口，放下碗，脸全程黑着。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拨了两下，心里火气往上翻。
不就是给娘家拿回去一些肉，值得这样？
当初嫁进张家，哪样不是她操持的？
灶上的活、地里的活、伺候公爹，她哪样少干了。
拿几块肉回娘家就闹成这样，还在酒席上当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旁边桌的街坊亲戚都听见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做人。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抬眼看了看东屋的门，新娘子坐在里头还没出来吃饭，等会儿肯定要出来敬酒。
到时候，自己作为嫂子，有的是机会让新娘子难堪。
让她知道知道，进了这个家门，到底谁说了算。
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常昆见付弟沫没再吭声，反倒有点意外。
这女人平时是个能撒泼的，今天这么简单就收了声，不太对劲。
又看了一眼那边，发现她低着头，眼睛却一直往东屋那边瞟，嘴角叨叨个不停，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常昆心里犯嘀咕，转身走到程敏身边，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你等会儿留意一下付弟沫，她不太对劲。我估计她想趁敬酒的时候闹点什么。“
”你盯紧点，别让她搅和了婚宴。”
顺着常昆的目光看了一眼付弟沫的方向，程敏点点头：“行，我看着呢。”
灶房那边忙完一轮，常昆拎着酒壶开始挨桌倒酒。
治保大队那桌最热闹，大队长何刚毅端着碗站起来：“常昆，你这知客当得可以啊，跑前跑后一上午，酒都没喝一口，来来来，我先敬你一杯。”
常昆给他满上：“你敬我干啥，今天新郎官在那边，你敬他去。”
“新郎官等会儿敬，先敬你，要不是你，曲魂这婚宴办不成这么好。”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常昆跟他们碰了一下碗，仰头喝了。
村东头那桌坐了几个本家老人，有人拉着常昆袖子。
“小昆，你给咱村弄的那口井，真是帮了大忙了。“
”咱们隔几天，就从井里捞几条鱼，虽说没肉好吃，可总也算荤腥。”
旁边一个接话：“还有前阵子那批粮食，要不是你帮着张罗，村里好几家都得断顿。”
常昆摆手：“别夸我了，井是大家一起挖的，粮食我也是凑巧帮忙。”
几个老人还要说什么，常昆已经看到小翠出来了，准备敬酒。
远处，付弟沫冷飕飕看着，脸上挂着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