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胡同里的水已经下得差不多了，只有薄薄一层，贴着路面流。
常昆把小孩子接过来，平放在地上。
小孩嘴唇发紫，脸色灰白，眼睛紧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常昆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
他二话不说，双手叠起来，压在小孩子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按了十几下，又低下头，捏住小孩子的鼻子，嘴对嘴吹了两口气，然后继续按。
侯军和小吕看不懂，两个人蹲在旁边，一脸懵。
“昆哥，你这是干啥？”小吕问，“赶紧找大夫啊！”
侯军也劝说道：“对啊，咱们把他抱到卫生所去，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常昆手里动作不停，头也没抬，闷声道：“来不及了，猴哥，你赶紧去隔壁通知下，别等会师傅他们还在下水道里找。”
前世人尽皆知的心肺复苏急救法，就算不专业，看多了视频，也能将就用。
小孩子气息微弱，等去找大夫，说不定耽搁一会，直接就没希望了。
侯军愣了一下，飞快点头：“对，这是正事。”
他站起来，拔腿就往隔壁胡同跑。
常昆继续按，一下，两下，三下。按到三十下，又低头吹两口气。
手压在小孩胸口上，能感觉到底下心脏还在微微跳动，但很微弱，像一只被按在掌心里的虫子，随时可能停。
小吕蹲在旁边，越看越慌，盯着小孩那张灰白的脸，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昆哥，这小孩……不会……？”
常昆没吭声。
他心里也没底，这急救法子是前世看视频学的，真管不管用，他也不知道。
可不管能不能救回来，先尽力再说。
要不然那个妇女大姐，还不知该哭成什么样。
“啪啪啪”，急切的踩水声从远处冲过来。
“在哪呢！我孩子在哪呢！”妇女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
“就在前面，拐过去就是！”侯军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大姐你慢点，别再摔了！”
“我的娃！我的娃啊！！！”
雷国红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侯军，到底怎么回事？常昆找到人了？”
“找到了！在隔壁这条街的井底下捞上来了！”
“真捞上来了？”雷国红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捞的？”
几个人冲过胡同口，雷国红一眼看见常昆蹲在地上，双手正压在一个小孩胸口上。
妇女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孩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尖叫一声就扑过来。
“川娃！我的川娃！”
常昆头也没抬，冲小吕喊了一声：“拉住她！”
小吕一把拦住妇女，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大姐！大姐你别过去！昆哥在救人呢！”
“放开我！那是我孩子！”妇女拼命挣，两条腿乱蹬，整个人往下瘫，“你让我过去！让我看看他！”
“大姐你冷静点！你过去也帮不上忙，别添乱！”小吕急得直冒汗。
雷国红快步走过来，蹲在常昆旁边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鼻息，又摸了摸脖子，脸色不太好。
“小昆，你这法子管用吗？”他压低声音，“赶紧送大夫吧，这不顶用啊！”
侯军和小吕在旁边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担忧。
人是救上来了，可万一没救活，这妇女要是闹起来，讹上常昆，那可就说不清了。
可别以为救了人就能有好报，世上没良心的白眼狼多了去了！
常昆当然知道，不是你撞的你为啥救，这种话竟然出自法官之口，后世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他清楚的很。
但毕竟是一条人命，管不了那么多，先试着救人再说！
周围街坊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孩子还有气没？”
“我看悬，脸都紫了。”
“这同志是铁路上的吧？不是大夫，这么按能行吗？”
“赶紧送卫生所啊，别耽误了！”
“就是，这么按下去，别把人按坏了。”
常昆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淌。
他手里按着，心里却越来越沉，按了这么多下，小孩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这小孩命真不好，这样都救不过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前世看过的急救视频里，还有另外一步。
对了，这小孩肚子里，估计喝下不少脏水。
他赶紧把小孩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头朝下，肚子压着膝盖顶。
一只手扶着小孩的背，另一只手握成拳，照着小孩的后背用力拍。
一下，两下，三下。
“干啥呢，这同志疯了吧，按小孩不过瘾，还该锤人了！”
“谁知道，好好的人这么折腾，都会去半条命，这娃儿脸都紫了，完了完了！”
“这个小同志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周围街坊议论声更大了，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话音未落。
“哇——”
小孩嘴里猛地涌出一口臭水，浑浊的，带着泥沙和碎叶，直接溅在常昆的裤腿上。
常昆顾不上那些，继续用力拍打，把小孩脸侧到一旁，别给呛到气管里。
“哇……咳咳……”
小孩又吐了两口，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手脚终于开始动了。
胳膊乱挥，腿也蹬了起来，像是刚从梦里惊醒一样。
“咳咳……哇……”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了。
“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活了！这孩子活了！”
“哎哟我的天，真救过来了！”
“这同志有本事啊！这是啥法子？没见过啊！”
“刚才谁说按不管用的？看看，这不是救活了嘛！”
妇女已经不哭了，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孩子，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猛地挣开小吕的手，扑到孩子面前，一把把小孩抱进怀里。
“川娃！川娃！你怎样了？我是娘啊！你醒来啊！”
小孩迷迷瞪瞪的，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还没分清自己在哪。
忽然，他一下认出了眼前的人，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两只小手死死搂住妇女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娘！娘！”
妇女抱着他，浑身都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川娃，娘在呢，娘在呢……”
小孩把脸埋在妇女脖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搭搭地说：“娘，我刚才……我刚才见到太姥了……”
妇女愣了一下：“啥？”
“太姥跟我说……”小孩打了个嗝，眼泪糊了一脸，“她说娘在叫我，让我先回家……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