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为此难过了许久,那些天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这家人过得惨啊。
”薛亮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家里的男人早就没了,全靠当娘的一手撑着。
可前些时日那当娘的也走了,如今就剩个大儿子,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小的。
他那几个妹妹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不过三四岁。”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吕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虽说这家人这么惨,但朝廷那边的赋税总归是要交的。
不过问题也不大,没钱了把那几个小妹卖了就是了,再不行就卖房卖地嘛。
大不了拖家带口去别处要饭,朝廷的事是大事,耽误不得~”
他说得轻巧,可那话里的滋味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在吕珩心上。
吕珩站在那座破败的院门前,望着门上那两道白绫。
望着紧闭的窗扉和院子里隐约传出来的孩童哭声,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记得祖父在世时说过,登州的每一户人家,都是靠山王该护着的人。
那些年祖父走过登州的每一条街巷,问过每一户人家的难处。
那些走过的路、问过的话,便是靠山王三个字真正的分量。
可他如今身为继任者,却要为了东都那边一道旨意,逼着这户人家去卖儿卖女。
那祖父当年走过的那些路,又算什么?
“二舅舅,你带钱了吗?”
吕珩站在那座破败的院门前,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身为吕骁的儿子,他自然继承了亲爹的许多秉性。
比如出门不带钱这一点,便学了个十成十。
早年吕骁出门便从不带银钱,后来还是因为杨广要喝酒,他才偶尔揣上些散碎银两傍身。
薛亮正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你要帮他们家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嗯。”
吕珩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钱袋子,握在掌心。
然后他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少年探出半张脸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之色。
“您是?”
“我们是你爹当年的同袍,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你们。”薛亮从吕珩身后探出半颗脑袋,脸上挂着笑。
少年闻言,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薛亮身上。
他瞧见了薛亮腰间那柄佩刀,瞧见了对方身上那股子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的父亲在世时,也是这般模样,说话响堂,腰杆挺得笔直。
“请……请进。”
“就不进去了,这些钱你收好,好好照顾家中的小妹们。”
吕珩摇了摇头,没有迈步进门。
他伸出手,将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那只钱袋子,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钱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浑身都震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有些发颤的话来:“多谢……多谢!”
吕珩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时,他听到身后那扇门又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然后便是少年低低的、极力压着的啜泣声。
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劲。
“这点钱他们家顶多是能顶一年,不过一年也够了。”
薛亮跟在吕珩身旁,走出那条巷子后便又开始絮叨起来。
“一年就够了?”
吕珩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了一句。
“一年之后他们家最大的那个小妹就差不多到年纪了。
到时候找个有钱人家当个通房丫头,卖个好价钱,自然便能把这赋税的窟窿给填上。”
薛亮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吕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街角,望着巷口那户已经重新合上门的院子,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
赋税。
又是赋税。
天子登基还不到一年,非但没有大赦天下、广施恩泽,反倒在这本就不堪重负的百姓身上敲骨吸髓。
“之前义父还在的时候,登州人脸上多少还有些笑模样。
你瞅瞅如今,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也不知道是咋了。”
薛亮跟在吕珩身旁,自始至终那张嘴就没有停过。
他一会儿指指路边缩在墙根下啃冷馒头的老人。
一会儿又点点街角那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身上衣服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半大孩子。
他的目的很简单,刺激吕珩,使劲刺激这小子。
让他看清楚自己效忠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想明白这条路走下去到底对不对。
毕竟这小子年纪还小,又深受义父的教诲,要让他一下子转过弯来太难了。
唯有从根子上一点一点地撬,循循善诱,慢慢来。
吕珩一路走,一路听。
等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过了晌午。
吕珩迈进府门,穿过前院,正往正厅方向走,却看到院中已经摆开了好几只箱子。
几只木箱敞着口,里面装满了金银器物、绸缎布匹、还有几件他眼熟的物件。
几名侍卫正弯腰抬着一只箱子上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何意?”
吕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只半开的箱子里。
他看到最上面露出一截匕首鞘,鞘上镶嵌着几颗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他见过的,是二哥吕晏送给小妹的礼物,小妹一直珍藏着,连平日里都不太舍得拿出来把玩。
“凑皇纲啊。再不交付就过了期限了,东都那边已经连着派人来催了好几趟了。”
吕婧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一只不算太大的锦盒,正往箱子边上走。
她看着那只半合的箱子,目光在匕首鞘上停留了一瞬。
有些不舍得,可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