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林场「把头」李老黑家。
桌上摆着一盆白面馒头、蒸肘花、小米粥。
他媳妇赵翠兰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咸菜疙瘩,往桌上一搁。
「老黑,都九月三号了,咱家的秋菜啥时候买?还有煤和柴火,也得张罗了。」
「急啥,这才九月初,还没上冻呢。」李老黑掰开馒头,递给一旁的儿子。
赵翠兰白了他一眼,「去年冬天就是张罗晚了,酸菜没腌透,吃了一冬的烂菜帮子。」
李老黑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今年咱家不差钱了,你看着买呗。」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他上个月一天假没请。而且他算是技术工种,额外还有补助。
李老黑私下算过很多遍了,八月份他大概能开一百六十块钱的工资。
而且下个月还能赚得更多,因为厂里最近接到了造纸厂的订单,每天大概会加班一两个小时。
虽然连黑带白的忙活了小一个月,李老黑不光没瘦,反而比原来胖了些。
究其原因,还是厂里的伙食太硬了。
现在厂里的工人每天都盼着去干活儿,就期待中午这顿伙食饭呢。
「不差钱归不差钱。」赵翠兰拿起筷子,给孩子碗里添了块肉,「再有钱也得计划着花。
你那个林场刚开张,万一哪天再跟之前————」
「没有万一!」
李老黑用馒头把嘴边儿的油渍擦乾,瞪了她一眼:「这话少说,我不爱听!
张场长那人嘎嘎靠谱,对待工人们就跟家人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
再说.....我下岗了你高兴啊?」
「没!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吃完了,走了。」
李老黑摆摆手,知道媳妇也是穷怕了,没多计较:「等今天发了工资,回头你也给自己添身新衣服吧。」
「我就不用了,有这钱给俩娃娃买些课本...
「听我的,就得了!」李老黑一脸严肃。
「哎.....听你的,当家的。」赵翠兰没再说什麽,转身去把提前装好的包裹递给他。
「这是给张场长的。」
「嗯。」李老黑接过来小心装进帆布包里,确认没问题後,这才推门出去。
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山梁子那边灌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扑棱棱」直响。
九月的东北,一早一晚已经有些寒意了。
李老黑紧了紧领口,大步往村口走去。
「老黑!上工啊?」隔壁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抽旱菸。
「嗯,走了刘叔。」
「你们林场还要人不?我那个侄子————」
「回去我给你问问。」李老黑没停脚。
去林场的路都是张景辰修的,十分好走。
路上陆陆续续有工友汇进来,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最远的从民兴镇那边过来。
「老黑!」
身後传来喊声,李老黑回头,是赵二柱骑着那台二八大杠追上来了。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缩着脖子,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这谁啊?」
「我小舅子,王满银。」
赵二柱跳下车,指着后座上那个年轻人,「过来跟着干几天,看看能不能留在林场。」
王满银从车上下来,冲李老黑点了点头,叫了声「李叔」。
李老黑上下打量他一眼,「行,跟着好好学。」然後把目光放在那台二八大杠上。
他琢磨着下个月自己要不要也买一台,这样不光上班儿方便,没事还能带媳妇孩子去县里逛逛。
到了林场大门,看门的黄大爷正在打扫院子。
打过招呼,三人往里面走。
晾晒场上,整齐的板材垛一眼望不到头,红松、柞木、水曲柳分门别类,每一垛都用草绳和木条钉归拢整齐。
两排晾晒架中间留着走人的通道,地上一点垃圾都没有。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正放着舒缓的音乐。
李老黑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松脂的味道,觉得这真是一份理想的工作,让人充满干劲儿。
「走,先去领工具。」他和二人进了工具棚。
工具棚里,老王已经在等着了。
「老黑来了。」老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二柱身後的王满银,「这是新来的?」
「王经理,王满银我小舅子,今天过来试试工。」赵二柱赶紧说。
老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从架子上拿下两把油锯递给李老黑和赵二柱,又找出一双旧手套和一个旧安全帽给王满银:「跟着你姐夫先看,别动手。安全帽戴好了,进场不许摘。」
王满银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明显大了一圈,晃里晃荡的。
「行了,去吧。」
老王摆摆手,「今天还是东沟那片,把剩下的十几棵成材的放倒,然後归楞。」
「得嘞!」三人出了工具棚,往东沟走。
路过一处空地的时候,李老黑三人放慢了脚步。
虽然每天都会路过,但是这块地方每天都有新的变化。让工人们路过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驻足相望。
这块「试验田」就在厂区和林子之间的那片缓坡上,靠着水渠,引水十分方便。
远远看去,一垄一垄的黑土地上,整齐地插着许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人参」「刺五加」「黄芪」,每个牌子上还标着种植日期。
人参苗还很小,顶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要不是有牌子根本认不出来。刺五加长得高一些。
地头还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汁写着几行字:「试验田一号,种植品种:人参、刺五加、五味子。」
「种植日期:1986年8月。」
「责任技术员:胡国良。管护人员:王小虎(老王)。
李老黑冲赵二柱说:「看见没,张场长这是要搞大事啊。
我听老王说,这批参要是成了,往後林场就不光是卖木头了。」
「种地能挣几个钱?」赵二柱不以为然。
「你懂啥。」李老黑一脸不屑,开始卖弄道听途说的知识:「这是药材!一斤能卖三四十块呢。」
赵二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真的假的?」看向实验田的目光顿时变了。
「骗你干啥?不然你以为张场长为啥上赶着搞这个试验田?人家脑子是这个!」李老黑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三人继续往东沟走。
李老黑到的时候,三个工友已经在打枝了。把昨天放倒的树干上的枝丫砍掉。
这是伐木的後续工序,枝干分离之後,主干才能运出去造材。
「老黑来了。」周大壮从一棵倒木後面探出头,冲他打了个招呼。
李老黑应了一声,抄起油锯,走到一棵还没放倒的落叶松跟前。
他先围着树转了一圈,看了看树干倾斜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有没有别的树挡着。
油锯贴着树根吃进去,木屑飞溅。不到一分钟,树干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缓缓朝预定的方向倒了下去。
「顺山倒!」
「轰!」
大树砸在地上,卷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一上午的工夫,李老黑和赵二柱两个人放倒了六棵成材的落叶松,周大壮他们把那边的枝丫也打完了。
到了中午,广播里传来熟悉的音乐,所有人默契地收工往食堂走去。
依旧四菜一汤,依旧两荤两素。
豆角炖肉,红烧猪蹄,鸡蛋糕,白菜炒木耳,酸菜汤。
李老黑端着饭盒挤到窗口,打饭的大姨先把一个大猪蹄子扣在他的饭盒里,「猪蹄每人限量一个,其它的菜不限量嗷。」
他身後新来的王满银都看呆了,看这窗口里那一大盆猪蹄,咽了口唾沫:「姐夫,这伙食比咱家过年都好啊...
「废话。」赵二柱翻了个白眼,「这回知道我把你带进来废了多少心思了吧?」
「谢谢姐夫。」
这时候老王带着人把一盆盆西瓜往里搬,「都来搭把手。」
「哎,来了。」
「我去,哪来的西瓜啊?」
老王擦了把汗水,叉着腰说:「张场长早上拉来的,半车呢。
说是给大家弄的餐後水果,还让大家晚上一人抱一个回家。」
「一人一个?」
「嗯,每人一个。」
「张场长牛逼!张场长万岁!」
「我要在厂里干一辈子!!」
老王笑了笑,来到食堂里面安排员工给工人们切西瓜。
大厨张大婶指着一旁的几个盒饭,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王经理,这饭菜你给张场长和於厂长送过去吧。
最近这俩人经常忙的忘了吃饭,等想起来的时候都下午了。
总这麽对付可不行啊。」
「好我知道了!」老王点了点头。
「王经理,我去送吧。」帮忙搬西瓜的李老黑听到後,主动请缨:「正好我有点儿东西要送给张场长呢!」
「也行,那你去吧。」
「好嘞。」
李老黑端着饭盒走出食堂,先去把自己带来的布兜子也拿上,里面是他媳妇晒的榛蘑干,个个「盖圆柄细色棕黄,乾爽清香无碎糠」。
「当当当。」
「进来。」
李老黑推开门,看到张景辰和於龙望着自己,一时有些紧张。
「那啥,食堂师傅让我来给你们送饭。」他赶紧把东西放到一旁桌子上,然後把带来布袋打开:「这是我媳妇从山里采的榛蘑,寻思送给你尝尝鲜。」
「你这是干啥?」
「这东西也不值啥钱,就是一点心意。」李老黑搓了搓手,「我知道场长你啥也不缺,你别嫌弃哈。」
张景辰看着这个黑脸汉子,那张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行,我收下了。」张景辰把东西接过来,「以後不用这样了。」
「好好好,那你们先吃,我走了。」李老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这个老李...」
张景辰笑着摇了摇头,然後继续和於龙盘帐。
21个正式工人,上个月干了26天。
李老黑、赵二柱、周大壮这些老手一天是五块二,新人四块八。
这些人的工资支出是:两千七。
老王总调度的工资是,两百。於龙副场长,四百。
算上全勤奖和一些补贴,上个月的人工成本大概是三千五左右。
再加上伙食费、电费、材料费、电话费等等一些费用。
林场上个月的开支一共是,四千块钱左右。
张景辰合上帐本,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数。晚上下班前给大夥发下去。」
他把帐本递给於龙,「对了,你回头找个会计。以後帐目这块专门有人管,你也好腾出手来盯着生产。」只是算了一上午,张景辰的脑子就已经迷糊得不行了。
於艳没空过来,算帐的事儿只能二人先顶一顶了。
於龙应下:「好,我留意着。」
「外贸公司那边要的展销品,做得怎麽样了?」
「正在弄。」於龙说,「我和爸研究了三个样品。
第一款还是三开大衣柜,比上次送去的那个再精致一些,门板雕花换成浅浮雕,不那麽扎眼,但更耐看。
第二款是五斗柜,打算用柞木,颜色深一些,走稳重路线。
第三个是餐桌椅,四把椅子一张方桌,可拆卸的,方便装箱运输。爸这两天正在做第
二遍打磨。」
张景辰点头:「好,慢慢来,质量第一。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於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二哥你说。」
於龙说:「林场现在只出不进,这麽多木材堆着你也不卖......这一个月固定支出就是四千多。
我有点担心.....万一有个急事,现金流断了,这麽大摊子容易出问题啊。」
张景辰看着窗外那片林子:「二哥,家具店你上个月分了多少钱?」
於龙一愣:「那边分了三千多。」
「够花不?」
「够,太够了。」
「那就行。」张景辰转过身,一脸轻松,「林场这边你不用操心。
上个月我的帐刚结完,养活这个林场是绰绰有余的。」
运输部上个月新添三台车,纯利再创新高,达到了十六万。
服装店三万五,家具店一万五。
录像厅那边因为新接手了四家新店,重新装修之後也依旧火爆,分成来到了一万。虽然这个钱他不想要,但是於江和彪子强烈表示必须得收。
合作社这边是运费,再加上他挂名社长的工资,一共有三千块钱的进帐。
八月张景辰的总收入拢共是:二十二万三。
算上家里剩余得二十万,他的资产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四十二万。
所以这些木头张景辰打算先囤着,不着急卖。因为往後木料只会越来越值钱。
等价格起来了或者有大订单,再往外放。到时候一出手就是几十万。
想想都过瘾。
「过瘾啊,真过瘾!」
於艳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姐你咋不吃?」
「你做的蒸排骨太好吃了,我都吃撑了。吃不下了啊。」於兰停下收拾碗筷的手,挺了挺肚子示意自己真没少吃。
「我厉害吧,都把你肚子搞大了。」
「去你的。」於兰白了她一眼。
洗漱完後,她回到屋里发现张景辰在炕桌上看书,旁边还有两个显眼的小红盒子。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对素圈金手镯,黄澄澄的,打磨得光滑圆润。
「试试吧。」张景辰头也没抬。
於兰把两个镯子拿起来,往手腕上一套。她手腕细,镯子略松,晃了晃,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送这麽大礼干嘛?」於兰把手伸到他眼前,开心地晃了晃:
好看麽?」
「好看。」张景辰抬头看着她的表情,问:「喜欢麽?」
「喜欢(ω)」虽然这东西她自己也能买得起,但张景辰能想着送她东西,於兰还是格外开心。
张景辰把书合上,淡淡一笑:「喜欢就戴着吧。」
「不行,带这东西出门肯定得让人撸去。」於兰把镯子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我得跟你出门的时候再戴,还能给你撑撑场面。」
「哈哈哈哈。」张景辰突然嘴角一歪:「你这人.....怎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呢?」
「都老夫老妻的了.....」於兰上前亲了他一口:「这样行了吧?」
「没诚意。」
「那你想咋的?」於兰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明白了什麽。
「二胎的事儿得提提进度了。」张景辰把她搂了过来。
於兰的脸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这人怎麽天天就惦记这点事儿?」
「大胆!怎麽跟老爷说话呢?」
「AUV,您吉祥!」於兰白了他一眼,回头看了看,院子灯已经熄了,窗帘也拉着。
她转回来,看着张景辰那张嬉皮笑脸的样子:「来吧,你这个禽兽。」她闭上眼睛,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张景辰邪魅一笑。
可他刚把灯关上,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景辰,景辰在家不?我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