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急促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打内线电话,有人在推平车。
王姨已经先一步冲出了病房去找产科的方向。
顾宇轩则留在病房里紧握着老爷子的手,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顾子寒扶着温文宁走出病房门的时候。
她的步子还算稳当,只是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一只手按在腹部侧面,等那阵宫缩的紧绷感过去后才继续往前挪。
“疼不疼?”
顾子寒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扶着她腰背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温文宁摇了摇头,冲他扯出一个笑来:“现在还好,就是发紧,还没到真疼的时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子寒哪里信,他低头看她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看她咬着的下唇泛出的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似的绞痛。
走廊尽头,一辆平车正被两个护士飞速推过来,车轮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顾师长,温医生,平车来了,先躺上来!”
顾子寒侧身将温文宁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平车。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有任何一个环节的粗暴让她多受一分罪。
温文宁躺上去的时候又一阵宫缩袭来,比刚才更强了些。
她闭上眼睛调匀呼吸,一只手始终放在腹部上轻轻摩挲,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四个小家伙说话。
平车被推着快速移动起来,走廊里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间。
顾子寒一只手紧握着温文宁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平车的边沿跟着小跑,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急切而有力。
“让开,让开,孕妇紧急送产!”
前面开路的护士扯着嗓子喊,走廊上但凡挡在路中间的人全都慌忙贴墙让路。
杨素娟提着裙子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顾不得擦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从特护病区到产科手术室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拐两个弯再上一层电梯。
平车推进电梯的时候,陈主任陈医生已经在对讲机里接到了通知,一路从办公室往手术室跑,边跑边喊麻醉师和儿科医生待命。
“四胞胎,八个半月,羊水已破,宫缩间隔约两分钟,必须立刻进行剖宫产手术!”
这个消息像一阵旋风一样刮过了整个产科楼层,所有听到的医护人员都打了个激灵。
四胞胎本就是极高风险的妊娠,更何况才八个半月就提前破水。
每一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危及母子五人的生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香主任已经穿着手术服等在了外面。
她是军区总医院产科最有经验的老医生,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此刻脸上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这是上面交代过的人,一定不能出错。
之前在接到通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做准备,就是为了防止这样早产的情况。
“温医生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术前准备全部就绪,马上进手术室。”
她快步走到平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温文宁的面色和腹部的状况,又摸了摸宫底高度,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宫缩很规律了,间隔在缩短,必须抓紧。”
温文宁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陈香主任那张严肃的老脸:“陈主任,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四个胎儿的位置我之前做过评估,老大头位,老二老三横位,老四臀位。”
“剖宫产取胎顺序建议先取老大和老四,再处理两个横位的。”
陈香主任听到这番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欣赏和赞叹。
这个年轻女人躺在产床上即将分娩,还能如此冷静地给出专业的手术建议。
这份镇定和医学素养确实非同一般。
怪不得是上面下达命令,需要极力保护的人。
“好,我记下了,进去之后我会和你沟通每一步。”陈香主任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被拦在手术室门外的顾子寒。
“家属在外面等着,手术室里面进不去。”
顾子寒握着温文宁的手指骤然收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陈香主任脸上掠过,又落回温文宁的面上,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温文宁反握住他的手,用了点力气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仰起脸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手术室外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依旧甜美得不像话,两个酒窝浅地陷着,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子寒,你在外面等着我。”
“我和宝们很快就出来。”
顾子寒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个笑容面前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等你们,你们五个,一个都不能少。”
温文宁的手被他松开的那一刻,平车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的双开门里面。
那扇门在顾子寒面前沉重地合拢了,将他和的妻子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手术室的门上方,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了起来。
顾子寒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没有动弹,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像是一棵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树,肩膀微沉着,双拳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杨素娟从后面赶了上来,看到那盏亮起的红灯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了走廊上,被跟过来的王姨一把扶住了。
“素娟,坐下来,坐下来。”王姨把她搀扶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坐好,自己的手也在微发抖,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
“宁宁会没事的,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杨素娟坐在椅子上,双手攥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肉里,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念有词。
顾子寒依旧站在手术室门前没有坐下来。
他的视线死地锁在那扇门上,像是要用目光穿透那层厚重的金属板,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