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挂掉林伟的电话後,并没有太在意。
盛达精密的事,他已经理清了脉络。
至於林伟那边……
他相信林伟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
随後李东直接打了辆车回了燕大。
在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推进的那个课题。
GL(n)自守表示局部-整体相容性的一般性证明路径。
听起来就一句话的事。
但真正推起来,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凿台阶。
虽然昨天和彭罗斯、杨胜果碰头的时候,三条线的分工已经明确了。
可问题是,零点判据的推广需要一个关键的中间步骤,将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的完整结果,从GL(1)黎曼ζ函数的零点统计框架,推广到一般的GL(n)自守L函数上。
这一步的难度,比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还要大。
李东觉得自己需要和黎曼再聊聊。
回到寝室,李东掏出手机,点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群里安安静静的。
居里夫人和门捷列夫居然没有吵架。
“难得啊。”
李东也没多想,直接披上马甲就在群里发了消息。
【大学科研中】:@波恩哈德黎曼
【大学科研中】:黎曼阁下,我侄子最近在推零点判据往GL(n)方向的推广,遇到了一个关於高阶自守L函数零点对关联函数的区间收敛性问题。
【大学科研中】:这个问题我并没有深入研究过,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下,在记忆宫殿里把论文一里的核心框架调了出来。
把自己已经理解的东西,加上一个特定方向上的疑问发了出去。
这是他最近研究出来卡bug的一个小技巧。
这样消息就能发出去,因为对方回答的也必定是他知道的知识,他要的其实是个方向而已。
【大学科研中】:具体来说,就是当他们把零点对关联函数F_π(a)的GUE收敛性条件……
【大学科研中】:但充分性方向的证明,需要一套全新的谱分析工具,您有什麽好的想法吗?
消息发出去以後,黎曼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头像是亮的。
但就是不回。
“大佬您又在忙什麽呢……”
李东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正准备锁屏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群成员列表。
然後……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菲尔兹的头像……灰了一半。
李东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麽。
在这个群里,头像的状态直接反映着群成员在平行宇宙中的生命状态。
当然高斯除外……
灰色的头像,意味着那个人距离死亡已经很近了。
而菲尔兹……
历史上,他死於1932年8月9日。
如果菲尔兹的平行宇宙和真实历史的时间线大致吻合的话……
那距离他去世,大概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
李东闭上眼睛,记忆宫殿里自动调出了他和菲尔兹的所有聊天记录。
那个晚上,菲尔兹兴冲冲地给他讲黎曼-罗赫定理。
讲得认认真真的,虽然比起群里其他大佬稍逊一筹,但那种热情和耐心是真的。
後来自己提了一嘴“40岁以下的年轻数学家”,菲尔兹激动得连发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後就兴高采烈地去修改他的奖项章程了。
连红包都忘了发。
李东当时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拉黑他。
但现在想起来……
菲尔兹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亲手设立的那个奖,真正颁发出去。
可历史上,他没能等到。
1932年菲尔兹去世。
1936年,第一届菲尔兹奖才在奥斯陆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
他差了四年。
四年。
“看来哪怕是平行世界……”
“菲尔兹也看不到自己亲手创立的奖的颁奖现场了。”
这种遗憾,太残忍了。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
他现在连黎曼都还联系不上,更别说去管另一个平行宇宙里一个即将病逝的数学教育家了。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去书桌上继续推导的时候……
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群里弹出了一条群通告。
【当文明的锺声敲响第七纪元,那些为知识铸造火炬的人,终将面临他们无法回避的审判。】
【不是审判他们的错误,而是审判他们的遗憾。】
【约翰查尔斯菲尔兹,一位将毕生心血熔铸於一枚尚未诞生的勳章之中的先驱,他的时间正在流逝。】
【他不曾向历史索要荣耀,只渴望亲眼见证火种传递的那一刻。】
【然而黑夜已近,火炬尚未
点燃。】
【群主,你曾改写了黎曼的命运,曾点燃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火种,曾让孟德尔的遗憾化为尘埃。】
【现在,你有义务帮助每一位群成员。,不仅仅是他们的学术,更是他们未竟的夙愿。】
【任务已触发:让约翰查尔斯菲尔兹亲眼见证——第一届菲尔兹奖颁奖典礼。】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倒计时。
【剩余时间:2年11个月17天04:32:19】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不断跳动。
李东看着这条群通告,面色古怪。
如果是半年前的他,看到这种通告可能会激动得跳起来,然後立马开始想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基础属性已经全面来到了0.4,记忆更是突破到了0.6。
所以他看这条群通告的时候,立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那句“你有义务帮助每一位群成员”的後面,原本应该是一个句号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多余的逗号。
这在之前所有的群通告中,从未出现过。
而这一次……
“这不是青龙学习小组发的!”
李东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後他又想到了之前群发出的反炸提醒。
“不会真出现维度诈骗了吧……”
他一时间居然有些犹豫……
“要不再等等?看看群会不会修复?”
想到这,李东还是决定先观察一阵。
“先把手头的课题推完吧。”
李东在心里算了算。
按现在这个进度,他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把GL(n)的课题做完。
做完以後,如果群还没修复,再去想办法解决菲尔兹的事。
三年不到的时间,做完课题花掉一年,还剩将近两年。
够了。
李东打定了主意後,锁上了手机屏幕,转身拿起了草稿纸。
……
他刚锁屏不到三秒锺。
群里。
【玛丽居里】:……
【门捷列夫】:……
同一天。
京师大。
一则内部通告悄无声息地发布在了学院的OA系统里。
【经学院学术委员会研究决定,鉴於周慎之教授个人原因,同意其辞去现任教职及在研课题负责人职务,即日生效。】
【同时,鉴於江逾白教授提出的提前退休申请,经学院党委研究并报学校批准,同意其自本学期末起办理退休手续。】
没有解释,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但圈内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傍晚。
京师大南门。
江逾白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的校园,教学楼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和他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
周慎之已经被学术诚信委员会带走谈话了。
那孩子在最後关头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下来。
署名争议、核心思路的真实来源、论文中关键构造的归属权……
周慎之一个人全认了。
他说是自己在整理导师的研究笔记时,未经充分沟通便将尚未署名的阶段性成果整理发表了,责任在他,与导师无关。
这套说辞当然经不起深究。
但在没有更多实锤的情况下,学术委员会也只能按照这个口径来处理。
周慎之辞职。
江逾白提前退休。
看起来,似乎算是一个体面的结局了。
至少比被公开调查、通报批评、撤销学位要体面得多。
江逾白知道,这份体面是周慎之用自己的前途换来的。
这个学生跟了他十几年,最後替他背了这口锅。
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
但愧疚归愧疚,他还是选择了接受。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走吧。”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迈步朝路边停着的出租车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十步……
“江逾白教授?”
身後传来一个声音。
江逾白转过头。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後。
其中一个人亮了一下证件。
“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江逾白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
同一时刻。
京城,朝阳区,远洋国际中心写字楼。
23层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个穿着同样款式黑色夹克的人迈步走出电梯,径直穿过走廊,朝着盛达精密京城办事处的大门走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刚想说“请问您二位有预约吗”,就看到了对方亮出的证件。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钱志远先生在吗?”
“在……在的,我、我帮您通报一下……”
“不用了。”
两个人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
这一天。
全国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场景。
河北某精密型材加工基地,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厂区门口。
武汉某高校材料学院,一位副教授在上课途中被人从教室里叫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深圳某电子元器件公司,CEO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敲响的时候,他正在和境外的一个号码通话。
甚至华轩科技内部,也有两个中层管理人员在同一天下午被约谈。
他们的工位在当天晚上就被清空了。
国威装备集团下属的三家供应商,有两家的法人代表在48小时内失联。
没有新闻报道。
没有网络讨论。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某个信号发出的瞬间,同时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