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自然不知道周启峰家书房里发生的事。
他这个寒假过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吃饭,睡觉,去研讨室。
唯一的变化是研讨室里的白板越来越多。
後来工作人员干脆从其他教室推了十几块进来,沿墙一字排开。
他们三个人,三条线。
彭罗斯负责把零点对关联的普适性从|a|1往|a|∈[0,4]扩。
杨胜果负责把阳光厅那天的递归滤过嵌入从GL?分歧≤2推广到GL(n)分歧≤n。
李东自己负责最关键的一步,把零点对关联的统计性质和局部分歧指数挂钩,做出那个全新的“零点判据”。
三条线最终要交汇在一个共同的节点上。
原本预计要耗掉大半年的普适性扩展,被这套方法压到了不到三周。
简直像开了火箭一样。
……
一个下午。
彭罗斯在白板前写了半天,把马克笔一撂,转过头来。
“东。”
“二阶滤过权重的跨层耦合项,我处理好了。”
李东抬起头问道。
“嗯。”
“用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标准套件。”
李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教授,干净。”
彭罗斯笑了。
那个问题原本是他自己挣紮了大半个月的东西。
现在用上他自己提的新方法,一下子推平了。
老爷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心情好得不行。
另一个白板前。
杨胜果盯着白板皱眉头皱了快一个小时了。
“卡哪儿了杨老师?”李东走过去。
杨胜果叹了口气。
“推到第n?1层了。”
“按老办法,每一层都要重新构造一次提升算子的相容性条件。”
“工作量往上指数涨。”
“我前两天算到第五层就开始吃力了。”
李东想了想,从自己那迭东西里翻出一张表,丢给他。
“这个你先拿着用。”
杨胜果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我那1023量级零点样本跑出来的东西。”李东说。
“把分歧指数和对关联收敛区间的对应关系整理成了一张数值表。”
“你把提升算子的阶数估计放在这上面反向校准一下。”
“每一层不用再逐项构造,直接整体校验就行。”
杨胜果拿着表看了两分锺。
然後抬起头。
“小子。”
“你早点把这个给我不行吗?”
李东眨了眨眼睛。
“我也是才整理出来的呀。”
“再早,表里的格子都是空的。”
杨胜果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本估计要花两个月的递推链条。
五天,写完了。
……
但真正难的那一步,还是李东自己那边。
零点判据里,必要性那一边还好。
难的是充分性。
“F_π(a)在|a|∈[0,2\/n]上收敛到GUE预测值n|a|”,要直接推出“π满足局部-整体相容性”,中间隔着一道很厚的墙。
这道墙,他和彭罗斯前前後後讨论了十几次,绕了好几圈,都没走通。
直到杨胜果那条线推到後半段。
他把自己递归提升算子在第k层和第k+1层之间的那个相容性差,写成了一个特别干净的形式。
李东路过他那块白板时,不小心看到了。
然後突然抬起头。
“杨老师。”
杨胜果正在擦另一块白板,听见他叫,回过头。
“嗯?”
“你这一行。”李东指了指白板,“恰好就是我充分性证明里要消掉的那一项的对偶。”
杨胜果愣了一下。
“不能这麽巧吧?”
李东没答话。
他把笔从杨胜果手里抢了过来,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对偶图。
一条线是杨胜果的递归提升算子在层间的相容性差。
一条线是他自己充分性证明里那个迟迟消不掉的余项。
两条线画完,接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彭罗斯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这就是科研合作里最玄的那一下东西。
三条线本来是平行的。
如果三个人真合得来。
不用刻意去拚。
它们会自己找到彼此。
……
这一下出来之後,课题的骨架就清楚了。
彭罗斯那条线已经写到收尾。
杨胜果那条线也已经封到了GL(n)的最後一层。
李东自己那边,充分性证明的墙也被推倒了……
三个人心里大概都有数了。
这个课题走了八成了。
剩下的两成只能李东一个人来干。
“教授。”
李东合上笔记本,看向彭罗斯。
“您这条线,差不多可以先停一下了。”
彭罗斯点了点头。
“我自己也是这麽想的。”
“再往下写,就开始侵入你们的那一段了。”
李东笑了笑。
“明天再陪杨老师把最後一层过一遍。”
“後面的事,就交给我了。”
彭罗斯举了举咖啡杯,没说话。
研讨室的灯亮到了淩晨两点。
白板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
寒假就这麽结束了。
杨胜果也要回江城了。
走的那天,李东和彭罗斯一起把他送到了出租车上。
“杨老师,後面的事交给我了,你放心的去吧!”
杨胜果:……
虽然李东这玩意儿话说的不好听。
但是他也知道後面他帮不上忙了。
这个课题里最大的那个框架,是李东的。
最关键的那把工具,也是李东的。
别人插手只会越帮越乱。
杨胜果把行李箱往後备箱一塞,笑着拍了拍李东的肩膀。
“小子,注意身体。”
“别一头紮进去就不出来。”
李东咧嘴一笑。
“放心吧老师。”
“我可惜命了。”
杨胜果上了车,挥了挥手。
车开走的时候,李东一直站在路边看着。
彭罗斯站在他旁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东。”
“老杨,是个很可爱的人。”
李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教授,您也很可爱。”
彭罗斯老爷子哈哈大笑。
……
新学期的第一天。
燕大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全国各地回到了校园。
别的学校开学第一天,学生脸上多多少少能看见一点“假期还没玩够”的厌学情绪。
燕大没有。
学生们走在五四路上你随便都能听见这种对话。
“我跟你说,我寒假把陶哲轩那本《分析》第二册给啃完了。”
“你这速度有点慢啊,我室友寒假把整套Hartshorne过了一遍。”
“你们那都不算什麽,我隔壁班一个哥们儿,寒假自学了三体问题的KAM理论,回来直接找他导师商量要做一个数值课题。”
这种对话在燕大听见,没人会觉得装。
大家都觉得:哦,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