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寝室。
晚上十一点。
刘强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一屁股坐椅子上问。
“耗子,东哥怎麽夜不归宿啊?”
陈楠正趴在桌上写线代作业,头都没抬,纠正了一句。
“不是夜不归宿。”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压根儿没回来。”
王浩正在准备数模国赛的事,桌上摊着顾铭给他列的训练计划,被两个人这麽一打岔,抬起头。
“他请了假。”
“跟班主任、跟导员、跟院里都请了。”
刘强皱着眉头。
“请假他也不至於不回来睡觉吧?”
“床给他空着都长灰了。”
王浩翻了个白眼。
“我怎麽知道东神的事?”
刘强和陈楠对视了一眼。
“……东神?”
“东哥啥时候升级成东神了?”
王浩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麽。
他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
“你别说,最近数院群里都这麽叫。”
“我说着说着就顺嘴了。”
……
而此时,35栋地下二层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那间研讨室门口,几个人正小声地说着话。
两个学生模样的小夥子,胸口挂着写着“值班”字样的牌子。
旁边是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三十出头的老师,刚挂了电话。
其中一个学生小声问他。
“李老师,里面那位……不管他吗?”
“我看他好几天没出来了。”
“饭都是我们送进去的。”
李老师把手机塞回兜里,叹了口气。
“管不了啊。”
“校领导特批了。”
“他那间研讨室的电不能停。”
“晚上也不能反锁门。”
两个学生面面相觑。
“……牛啊。”
……
次日。
一篇论文,让所有数学圈里的人都闪了一下腰。
论文是李东挂的一作。
数学圈子,大家其实一直都有关注李东的动向。
毕竟人家自己在阳光厅放了狠话:要为朗兰兹纲领打下地基。
所有人都在等。
所以理论上,李东这个名字一旦出现在哪一份预印本网站、哪一份顶刊的快报上,整个圈子都会第一时间扑过去。
按理说也是这样。
可这一次。
大家只觉得……有点荒谬。
因为这个消息不是从arXiv的版块出来的。
不是从《Annals》《Inventiones》《JAMS》这些数学顶刊出来的。
是从一份生物期刊上出来的。
《NaturePlants》。
……
水木数院的某个微信群里。
“老张,你转的那个截图是不是发错了?”
“没发错。”
“……那你确定这是李东?”
“我确定,《NaturePlants》最新这一期,不信自己点开看。”
“等会儿。”
过了十分锺,那个人回来了。
“他什麽时候顺手还把生物搞了一篇出来?”
“看说明,是寒假前就送审了,今年才挂上去的。”
“合作单位是浙大生科院张民方教授课题组。”
“课题方向是核质互作三系配套机制下的不育性恢复路径,做的是孟德尔遗传学闭环上的一个……”
“你别念了你别念了。”
“我对生物没有研究,你就告诉我,这玩意儿牛不牛吧。”
“在植物学领域里,《NaturePlants》是仅次於《Nature》主刊的存在。”
“一篇上去就是顶刊一作。”
“咱学校好多副教授也就这个档次了。”
“……行,懂了。”
这种对话,在那一两天里,几乎每一个数学相关的微信群都上演了一遍。
这场小小的乌龙里,整个数学圈才意识到一件事。
李东这个家夥,原来不光是在数学里高歌猛进。
他甚至还顺手在生物那边都搞出了一篇能在这个领域里立得住的论文。
而且这篇论文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它有一种很特别的情怀。
它把孟德尔的遗憾,补了一个很优雅的小闭环。
……
就在这个生物期刊乌龙在圈子里发酵的同一天。
刘若传带着彭罗斯,下到了35栋地下二层。
走廊里那两个值班学生远远看见“刘院长”过来,赶紧往两边一闪。
研讨室那扇贴着“占用中”的门,被刘若传轻轻推开。
门
一开,一股泡面味就扑了出来。
彭罗斯条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又强行挪了回来。
刘若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里面,李东背对着门,正趴在桌上写着什麽。
刘若传也没出声,只是慢慢走到他身後。
他没看李东在写什麽。
只是看了一眼李东的脸。
……脸色相当差。
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刘若传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李东的肩膀。
李东这才回过头。
看见是刘若传,他张了张嘴。
“老师。”
“您来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
刘若传点了点头。
“嗯。”
“遇到难题了?”
李东点了一下头。
“嗯。”
刘若传没问是什麽难题。
不过他也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那片关於GL(n)自守表示局部-整体相容性的论文。
他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入学开始,就没停下过。
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把整个燕大数院乃至整个华夏数学界搅得鸡飞狗跳。
现在你说“燕大李东”这四个字,没有人会想起任何一个其他的同名同姓的教授或学者。
所有人都只会想起一个燕大元培学院的本科生。
他把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把非平凡零点的算法推到了1023这个量级。
他甚至在朗兰兹纲领上也迈出了一步。
而且这一步,他不是一个人迈的。
他是带着所有人一起迈的。
国内国外一群课题组都在跟着他放出来的思路抢首发,但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
首发归谁,那篇论文也得挂李东和杨胜果的名字。
甚至这个年轻人,还放出狠话,要为朗兰兹纲领打下地基。
刘若传觉得,他已经足够优秀了。
他也该适当放松一下自己。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所以,刘若传没有问任何关於课题的问题。
他直接在李东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东。”
“我跟你说点事。”
“这个世界上的难题啊,是无穷无尽的。”
“你做完一个,後头还有一百个等着你。”
“你十九岁。”
“你不是上帝。”
“你不必把每一个出现在你眼前的题,都按住非得做出来不可。”
“就算它真的伟大到能写进数学史,那也得分什麽时候做。”
“今天做不出来,咱们就明天做。”
他顿了一下,又往前挪了挪椅子。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出去玩玩,谈个恋爱,参加点跟科研无关的活动。”
“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那样活一把。”
“老师我跟你讲。”
“我大学的时候,前後谈了五个女朋友。”
李东:……
刘若传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第一个,是我们隔壁外语系的。”
“你不知道,那姑娘弹钢琴一绝,她弹《月光》的时候,整个走廊都站满了人。”
“第二个,是历史系的,长得清清秀秀的,特别会写信,後来还在《诗刊》上发过东西。”
“第三个嘛,呃……”
“第三个有点复杂,是我同班的,她当时还和我抢一个奖学金……”
李东就这麽呆呆地坐着听他讲。
听着听着。
他突然笑了。
刘若传愣了一下。
“你笑什麽?”
李东摇了摇头。
他笑的不是刘若传讲的那些花边。
他笑的是自己。
刚刚刘若传那一通话讲下去,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刘老师说得对啊。
这世界上的难题是无穷无尽的。
今天做不出来,明天再说,明天再做不出来,等下一次灵感来了再说。
他这一生最不该有的东西就是“紧迫感”。
他从最开始做科研,是为了什麽?
是为了让群里的牛顿、焦耳、孟得尔……这些人,能时不时给他爆点红包。
可是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
他感觉自己好像确实被什麽东西推着在走。
“妈的。”
“我是群主。”
“我自己想做我才做。”
“我不想做,你们一个个谁都不能逼我。”
这一刻,他心态算是真的松下来了。
行了,函子的事,先放一放。
哪一天
它自己蹦出来就蹦出来。
蹦不出来就算球。
他抬起头,特别认真地看向刘若传。
“老师。”
刘若传点了点头。
“嗯,怎麽样?想通了?”
李东也点了一下头。
“想通了。”
“但是我不信你谈了五个女朋友。”
刘若传:??
刘若传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他指着李东,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小子……”
他最後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气呼呼地说。
“你信不信不重要。”
“反正我是有过!”
不过气是气,气过之後他自己也笑了。
这小子能开始接他的玩笑,那就证明这小子是真想通了。
刚才那种被自己往死里逼的劲儿,没了。
这就够了。
李东也乐嗬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老师。”
“您请我吃顿饭呗。”
刘若传一看他这副“我又活过来了”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不就是把GL(1)的特例推成GL(n)的普适结果吗,推不出来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外面的人要是敢笑话李东,那燕大也不是这麽好欺负的。
於是他大手一挥。
“想吃啥?”
“辣子鸡。”李东不假思索。
“哈哈。”刘若传豪气地一挥手,“走,老师给你点两份!”
李东脸瞬间苦了。
“老师……您是要请我吃食堂啊?”
刘若传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不然呢?”
“老师我工资每个月都上交。”
李东:……
“算了。”
他叹了口气。
“食堂就食堂吧。”
“总比泡面强。”
三个人锁上了那间研讨室的门。
走廊尽头那两个值班学生看见这一幕,终於松了口气。
“……出来了?”
“我们要不要把那张占用中的纸撕了?”
“先别撕。”另一个赶紧拦住。
“万一他吃完饭又回来怎麽办。”
“……也对。”
……
去食堂路的路上。
刘若传还是有点担心李东没把这个课题推出来,会影响心气,所以好心的问李东。
“课题最後那两成……”
“需不需要老师帮忙?”
李东听到这话,本来还笑着,突然愣了一下。
“啊?”
“不需要啊,老师。”
“我做出来了呀。”
刘若传脚步一顿。
原本搭在李东肩膀上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麽?”
李东重复了一遍。
“做出来了啊。”
“前天淩晨四点,最後一行就写完了。”
“我刚才不是在写它。”
“我是在写下一个东西。”
刘若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