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局长在市政厅正门外站了一会儿。
这栋建筑,他从警这麽多年路过无数次,今天还是头一回进去。
市政厅位於曼哈顿下城。
白色大理石和褐石砌成的外墙沐浴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
它建成於1812年,是全美仍在使用的最古老市政厅之一。
一个分局局长被市长叫到这里谈话,大约等於住院医被院长点名进办公室。
事情称不上离奇,中间隔着的级别却实在太多。
对林恩倒是很常见,对老局长来说还是头一回。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制服。
皮鞋昨晚擦过,袖口没有线头,肩章、胸牌,全在该在的位置。
安检和机场差不多。
过金属探测门,随身物品过机,再出示证件。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等在安检口另一边。
「麦克尼尔局长?我是凯文·穆尼,市长办公室联络专员。哈里森市长已经在等您了。」
年轻人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笑容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政客的幼崽。
老局长心想。
两人穿过走廊。
大理石地板磨得发亮,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墙上挂着历任市长的肖像,从德威特·柯林顿一路排到现任。
穆尼在二楼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市长就在里面。咖啡、水,或者其他东西,随时告诉我。」
老局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像中小,天花板却很高,采光也好。
一面墙摆满书,另一面挂着纽约市全域地图和几张合影,有市长和州长、市长和两位参议员,还有市长和前任总统。
桌後的人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迎到门口。
五十六岁,牙买加移民後裔,布鲁克林区议员出身。
在这座城市的政治里翻滚多年,一路翻到了这张桌子後面。
市长伸出手,右手握住他的手,左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坐。咖啡?还是可乐?」
「不用了,谢谢,市长。」
「那就喝水。穆尼,两杯水。」
年轻人放下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市长径直坐进会客区,和老局长面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这个细节让老局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很擅长让别人相信,自己在这间屋里很重要。
寒暄结束了,市长开始走入正题:
「你是第四十分局第一个在犯罪统计分析会上拿到模范评级的局长,做得很不错」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将里面的表格转向老局长。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枪击案下降百分之四十九。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这已经超出正常波动了。」
「我在市长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了。」
「警务、社区投资、青少年项目、心理健康干预,上百亿美元砸了进去。你猜全市暴力犯罪降了多少?」
「百分之四。」
市长把文件夹放回茶几。
「你一个分局,做出了全市九倍的降幅!」
「这套办法要是能推广到全市,哪怕只复制出四分之一的效果,也会成为纽约二十年来最大的治安突破。」
他停了一下。
「所以,告诉我。你是怎麽办到的?」
这个问题可不能随便糊弄。
在这栋楼里,从这个人口中问出来,背後压着整座城市的分量。
老局长做了个深呼吸。
林恩在电话里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市长先投入情绪。
把他的期望升到最高处,再把代价摆到桌上。
爬得越高,落差越大。
老局长调整好情绪开口:
「市长这间屋子能不能清一下?」
市长微微眯起眼睛。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市长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穆尼,告诉克莱尔和大卫,今天上午这场会由我自己来。不要记录。」
他松开通话键,靠回椅背。
「现在,可以说了吧。」
老局长选择开门见山,就像当初第一次面对林恩那样。
「我把辖区北端三条废弃工业街划成了容忍区,毒品交易在那里可以随意进行。」
市长整个人都静止了下来。
呼吸、眨眼、甚至敲打桌面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老局长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三条街以内,交易自由,警方不抓人。出了那三条街,照常执法,逮到一次就抓一次。」
「进入容忍区的人必须通过检查站,上交所有武器。有人受伤,就送到附近的急救站治疗。」
「最大的不安因素都集中在了这个容忍区里。」
「居民区不用继续分散警力缉毒,实际巡逻覆盖率反而提高了,甚至让那些和毒品无关的犯罪率也有一定程度的下降。」
「急救站提供医疗支持,负责处理过量和外伤。」
「毒品交易还在,只是从街角和巷子里,被集中到了没有居民的工业区。」
「那些数字就是这麽来的。」
说完了。
市长没什麽动作。
一秒。
两秒。
三秒。
随後,他突然从沙发椅上弹了起来。
「你——!」
市长的声音完全变了个模样。
刚才那个温和地排着他手臂、亲自给他倒水的男人消失了。
「你是在告诉我,就在我的城市里,就在今天,nypd的警察站在路口,看着人买卖芬太尼?」
「是的。」
「你他妈疯了?」
市长转过身,双手撑住办公桌,低下头。
「我在认真问你,麦克尼尔。你他妈的是不是,他妈的疯了?」
「市长……」
「你他妈的闭嘴。」
「检察官办公室离这只有三个街区。他走过来的时间,比你从布朗克斯开车过来还短。」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联邦法典》第21编第841条,再加第18编第2条,协助、教唆他人分销毒品。联邦重罪。你每一个守在检查站旁边的警员,都会出现在共同被告名单上。」
「rico听过吧?《反敲诈勒索及腐败组织法》。你有组织,有固定地盘,有持续行为,还有警员替一个毒品市场提供武装保障。」
「检察官连故事都不用编。整个第四十分局,就是起诉书里的犯罪企业。」
他停下踱步,愤怒地指着老局长。
「司法部民权司会接着启动系统性违规调查。上一次为了拦截搜身,nypd被全美国指着骂了三年。」
「最近这段日子,好不容易被ice吸引走了火力。」
「你他妈倒好,现在递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比那严重一百倍。」
「事情曝光以後,丢掉制服只是开胃菜。你会穿上橙色连体衣,你手下的警员也会穿。」
他的手指转向了自己。
「甚至他妈的可能还有我。」
「你走进这间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我的那一秒,我就成了知情人。你逼我在两条路里选一条:马上向联邦政府报告,或者陪你一起当共犯。」
市长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纽约时报》的标题会怎麽写吗?『nypd在南布朗克斯设立毒品自由交易区,市长办公室知情。』在头版都不知道会挂多久!」
「fox会怎麽说?每一个共和党州议员都会拿着这件事上电视,证明纽约已经成了一座失控的城市。每一个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联邦政府会启动系统性违规调查。看看芝加哥警察局经历了什麽。整个部门被拆开,一块一块重建。你也想让nypd也来一遍?」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老局长始终坐在那里。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脸上看不出紧张。
紧张当然存在。
只是林恩早就告诉过他,市长会说这些话。
那甚至算不上猜测。
林恩说的和他刚才说的基本一致,唯一的区别是,林恩不怎麽说「他妈的」。
林恩给他的方案也很简单:
让市长把话说完,别打断。
他得先把恐惧全倒出来,脑子里才能腾出地方,装下後面的内容。
市长走到窗边,背对老局长,右手按在窗框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杯没人碰过的水,还有他粗重的喘息。
老局长等了一阵,等到林恩说的那个状态结束。
然後才开口。
「市长。」
「我听说,我们辖区的房价和租金,最近涨了不少。」
市长依旧沉默。
「容忍区虽然不能向全纽约拓展,但还是有办法增加的。」
林恩告诉他,只需要说出这两句。
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市长转过身。
老局长看着他的脸。
愤怒已经消失了。
温和重新回来了。
笑容,舒展的眉头,就连呼吸也平稳下来,和十五分钟前迎到门口时一模一样。
可老局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南布朗克斯当了半辈子警察,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室里变脸。
眼前这张脸下面藏着什麽,他看不出来。
如果是林恩在这里,一定能一眼看穿。
那层温和的下面……
是极致的贪婪。
市长走回来,重新坐进沙发椅。身体前倾,十指交扣,架在膝盖上。
「继续。」
仿佛过去十五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寒暄、数字、暴怒、联邦法典,全是另一个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