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威尔逊愣了一下。
林恩就这麽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沉默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变得特别漫长。
哈特利忍不住开口:
「威尔逊院长的意思是,大都会方面充分尊重帕特里夏女士的个人职业……」
林恩看了她一眼就让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林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小的住院医了,不管是自身的实力,还是自身的位置,还是身後的人,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大都会人事副总裁惹得起的。
威尔逊在心里把哈特利骂了一遍,然後选择了割肉。
「如果帕特里夏需要,可以从大都会带走她信任的护士。」
「几个?」
「……三个以内。」
「好。」
威尔逊已经看到了大都会急诊科的数据下滑,看到了明年拨款上减少的数字。
「林恩,我希望大都会和希望急诊中心之间将来……」
「转运通道保持畅通就行。」
「当然,当然。」
威尔逊伸出手。
林恩跟他握了一下。
当然威尔逊没说出口的,其实是希望林恩能在卡伯特家族面前美言几句。
帕特里夏站在走廊里,透过办公室没关严的门缝,看到了这一切。
她看到哈特利昨天还对她居高临下的那张脸,现在僵得像一块石膏。
然後她看到威尔逊朝林恩点头哈腰地走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主动停下来。
「帕特里夏。」
威尔逊清了清嗓子:「大都会感谢你快三十年的服务,祝你……一切顺利。」
帕特里夏看着他。
自己之前对院长一直不感冒,从来对他的命令执行得也不够彻底,一切以医疗质量为最优先。
两个人一直不太对付,没想到今天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谢谢。」她说。
威尔逊快步走了。
哈特利跟在後面,低着头。
经过帕特里夏身边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说。
帕特里夏也没有看她。
……
黑色轿车驶离南布朗克斯,汇入布鲁克大道的车流。
威尔逊一直沉默。
哈特利坐在他旁边,低头用手机记录会面内容。
车开出三个街区以後,威尔逊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麽。」
哈特利擡起头。
「我……」
「你他妈得罪了林恩。」
「威尔逊院长,那是标准的人才保留……」
「标准流程?」
威尔逊转过头来。
「你告诉我,你的标准流程手册里哪一页写着,可以拿联邦法律保护的退休金去威胁一个干了快三十年的护士长?」
「你知道林恩是谁吗?」
「你真的知道吗?」
「他以前是我们的住院医……」
「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是卡伯特家族的人。朱利安·卡伯特是他的合夥人。你知道卡伯特家族在大都会的董事会里有几个席位吗?你知道他们的基金会每年给大都会多少拨款吗?」
「第二,纽约市市长上个月亲自约见了他。不是他去见市长,是市长请他去的。你知道市长为什麽见他?」
「第三,州卫生厅的执行副厅长亲自替他解决了执照审批。」
哈特利的脸白了一个色号。
「第四……」
威尔逊竖起第四根手指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满是疲惫。
「考利创伤中心的格里芬主任,马里兰全州创伤系统的负责人,把他当自己学生。约翰·霍普金斯体系、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给他背书。全美最顶尖的两家医学机构,同时替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医生站台!」
「而你。一个人事副总裁。跳过来还不到一年。拿一份连法学院一年级学生都能打穿的竞业协议……加上一个违反联邦法律的养老金威胁……」
「去卡他的护士长?」
布朗克斯的路况不太好,威尔逊突然安静了下来,车厢内能听到轮胎碾过坑洼路面的声响。
「你不是要帮医院节省成本吗?」
「你给我算算今天这一趟我多赔了多少?」
「帕特里夏本来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大都会急诊科原本只会损失一个护士长」
「现在好了,你一封函件,让大都会一次性少了四个人。」
威尔逊的嘴甚至笑了出来。
「你可真是个人才。」
哈特利张了张嘴。
「威尔逊院长,我向您保证以後……」
「没有以後了。」
「这件事从今天起跟我没有关系。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乾净。他要是还追究,你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去挡。别拉上我,也别拉上大都会。」
……
三天後。
帕特里夏站在急诊中心的走廊里。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人女性,五十出头,身材不高,肩膀很宽,灰白的短发贴着头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的名牌磨得快看不清了。
「林恩医生,」帕特里夏说,「你见过她。」
林恩看着这个女人,觉得眼熟。
他想起来了。
是自己第一次去急诊科给朱利安替班的时候,那个老练的护士。
女人伸出手来,掌心粗糙:
「叫我格洛丽亚就行。」
「帕特跟我说,你这里需要一个夜班护士长。」
林恩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我会把夜班管好的。」
林恩看了一眼帕特里夏。
「威尔逊说你可以带三个人。你只带了一个。」
帕特里夏毕竟在那里待了那麽多年,对大都会还是有感情:
「带多了,大都会急诊会出问题的。」
「那些年轻护士还需要时间,我现在把她们拖出来,是害她们。」
「格洛丽亚不一样,她在大都会已经学不到新东西了。」
格洛丽亚笑着摇摇头。
「你就是这麽忽悠我过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
林恩看着帕特里夏。
「下次别瞒着我。」
「以後有什麽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以前都是你在照顾我麽?」
帕特里夏重重地点了下头。
眼睛有些湿润,突然有一种自己家的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当天傍晚。
帕特里夏走到护士站的白板前面,拿起白板笔,把原来的排班全部擦掉了。
然後她开始重新写。
「从今天起,护理部改成三个班次。」
日班,早七点到下午三点。
中班,下午三点到晚十一点。
夜班,晚十一点到早七点。
三班倒。
每班八小时。
「以前两班倒,每个人值十二个小时。」
帕特里夏边写边说:「短期扛得住,长期一定出问题。急诊护士长期疲劳是医疗差错的头号来源。三班倒才是正规急诊中心该有的排班制度。」
她在日班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夜班那一栏写下了格洛丽亚的名字。
然後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正在走廊那头给一个老人量血压的丽莎。
「丽莎。」
丽莎擡起头。
「过来一下。」
丽莎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帕特里夏。
「中班护士长的位置。」
「我想让你来。」
丽莎愣住了。
她比帕特里夏和格洛丽亚都年轻得多。
按照资历,连申请护士长的资格都不够。
「我?」
丽莎看了看帕特里夏,又看了看林恩:
「我……我不够格吧?」
「你在这个急诊中心待了多久?」帕特里夏问。
「从……从急救站开始就在了。」
「你比这里任何一个护士都更熟悉每一间诊室、每一台设备、每一个转运流程。」
「你知道候诊区哪个角落手机信号最差,你知道药房的冰箱门不关紧的话温度会在四个小时後超标,你知道哪些病人的家属需要有人多解释两句。」
「而且你是这里的孩子,布朗克斯长大的孩子。」
她看着丽莎。
「这些东西,就算我们从外面招一个有二十年经验的护士长过来,也无法代替的。」
丽莎有些感动。
帕特里夏在中班那一栏写下了丽莎的名字:
「先做代理护士长。」
「根据你的表现,我们再考虑转正。」
她写完,回过头来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点了点头。
走廊拐角处,卡西端着一杯咖啡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走过去。
只是远远地看着白板上新写的三个名字。
日班,帕特里夏。
夜班,格洛丽亚。
中班,丽莎。
自己的妹妹也长大了呀~
帕特里夏放下白板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三个班次到位了,接下来是人员配置问题了。」
她看着丽莎。
「扩建完成以後,按照床位规划,至少还需要六到八名注册护士、两名呼吸治疗师、一名放射技师。每个班次还得再充实。儿科急诊区如果要独立运转,还得招一整组。」
丽莎的表情慢慢从震惊变成了认真:
「缺口很大。」
帕特里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不小,但不是什麽大问题。」
她在丽莎面前晃了晃那部手机。
「我在纽约做了快三十年护士长。布朗克斯、曼哈顿、布鲁克林,三个区的急诊和创伤中心,我认识的护理主管加起来超过四十个。」
「这里面有一百七十多个号码。注册护士、护理专科医师、呼吸治疗师、急诊技师。有在职的,有刚离职的,有想换环境的,也有被裁员以後一直在等机会的。」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丽莎。
「护士的部分你来跟我一起面试,这些人以後要在你手底下干活,你得在招人的时候就开始看,谁靠得住,谁靠不住。」
丽莎明白,这是帕特里夏在给自己机会,在教自己如何面试别人。
之前从来都是别人面试她的。
「好。」
帕特里夏对这个眼里有活,认真的女孩一直很有好感。
……
林恩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看着帕特里夏带丽莎走回走廊。
两个人一前一後。
帕特里夏在前面说着什麽,丽莎在後面不停地点头。
像是一个老兵在带一个新兵。
急诊中心的护理体系,今天算是有了骨架。
三个班次。
三个护士长。
排班制度、人员梯队、招聘通道,全部在同一天搭起来了。
不愧是帕特里夏。
林恩把目光移向窗外。
隔壁的扩建还在继续,再过不久,那栋楼就会和这栋一样,挂上同一块牌子。
十六张新床位。
两间创伤处置室。
一间手术室。
一个儿科急诊区。
护理有了帕特里夏。
急诊有了埃文斯。
还差一个人。
我们的骨科主任——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