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第五天。
也是维多利亚正式到希望急诊中心上班的第五天。
卡西的闹钟设在五点五十。
中间那间房离厨房确实近,三步就能走到中岛台。
冰箱拉开,有半盒散养鸡蛋、昨晚剩的希腊酸奶,还有维多利亚买的那种价格离谱的牌子。
三个鸡蛋打进碗里。
六点一刻,煎蛋的香味飘进走廊。
维多利亚的门先开了。
她已经换好白大褂里面的工作服,头发紮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列印好的手术排期表。
「早。」
「早,你的那份已经给你放进盘子里了。」
「谢谢。」
林恩最後出来。
深度睡眠技能让他沾枕头就着,闹钟一响就醒。
三个人站在中岛台前吃完早饭。
卡西用湿纸巾擦了一遍台面,想了想,又擦了一遍。
维多利亚看了她一眼,心情愉悦,决定下次帮卡西擦。
六点四十,出门。
步行三分钟,希望急诊中心的门诊楼出现在街角。
这栋楼的前身是一座联邦社区卫生中心。
三层楼,砖混结构,建造於上世纪七十年代。
外墙在希望急救站成立的时候,就已经重新刷成了灰白色,乾净而不起眼。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新招牌:
【hope emergency center】
一楼是急诊科。
分诊台、抢救室、留观区、处置间,原来两间诊室加一片疫苗接种区的空间,被塞进了整套急诊功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二楼是儿童创伤外科。
门口挂着希望急诊中心、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和考利创伤中心三块牌子。三方联建,林恩直接负责,同时兼作儿科临时留观区。
三楼是骨科。
维多利亚到任以後,这一层才真正有了专科负责人的样子。
诊室、手术间和成人临时留观区挤在同一条走廊上,每一扇门都有两个用途。
隔壁扩建楼的钢结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外面围着绿色防护网。
工人每天早上七点开工,从三楼就能看见电焊的弧光。
那栋楼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投入使用。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栋三层楼里面。
六点五十,林恩推开侧门进去。
夜班还没交班。
急诊科白板上写着过去十二小时的数据:夜间接诊十九人,留观三人,转院零人。
值夜的是埃文斯。
他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底青黑。
白大褂领口有一小块干掉的血渍,大概是夜里缝合时溅上去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
「夜班怎麽样?」林恩问。
埃文斯放下杯子:
「还算安生。最严重的病人是淩晨两点来的胸痛,心电图没有st段擡高,第一次肌钙蛋白阴性,三小时後的第二次刚采完血,在等结果。」
「另两个留观,一个阑尾炎待排,上午要做个ct;一个酒精中毒,还在睡觉。」
林恩看了一眼白板。
「转院零?」
「零。」
埃文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
升级後的十七天里,他们还没有出现过一次因为处置能力不足而临时转院的情况。
以前的急救站没有大型手术的能力,也没有留观床。
许多病人处理到一半就必须叫救护车送走。
骨折送林肯医院,枪伤送雅各比医院,儿科送蒙蒂菲奥里儿童医院。
每一次转运都意味着重新等待、重新交接,以及一部分信息在途中丢失。
如今一楼负责初步处置和抢救,骨科病人上三楼,儿童创伤上二楼,术後可以原地留观。
需要icu监护、心脏介入或者其他超出中心能力范围的重症,才按转诊协议送往合作医院。
林恩想要的闭环刚刚跑起来。
新机器运转得很顺利。
林恩说,「连着值几天了?」
「四天。」
「赶紧回去睡觉,明天的夜班我来调整。」
埃文离开了。
林恩知道现在急诊科只有自己和埃文斯两个主治,三班倒还差一个人,就算朱利安有主治资格可以顶一顶,但现在骨科也开起来了,那边也需要朱利安。
况且自己的事情也很多,哎,缺人呐。
7:00 am
帕特里夏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这是她定下的规矩。
白班深蓝,夜班深绿,机动班黑色。
希望急诊中心还来不及建立完整的着装制度,先用三种颜色把护理班组分开了。
「早上好,林主任。」
自从卡西这麽叫林恩以後,这个称呼逐渐就在希望急诊中心传开了。
「早。」
帕特里夏递过来一张排班表。
每十二小时一个班次,早七点到晚七点,晚七点到早七点。
纽约的急诊医生通常每月承担十四到十五个班次。
三组人员轮替,每个时段都有主治在岗,也给医生留出恢复和处理行政事务的时间。
白班正式开始。
林恩和程岚搭班。
帕特里夏带四个护士覆盖一楼。
维多利亚上三楼开骨科门诊,她入职才五天,八个骨科号从第一天起就是放出来一分钟之内被抢光。
二楼儿童创伤外科有两个术後留观的孩子,苏菲亚负责日常查房。
三层楼,同时运转。
八点十分,第一个需要林恩处理的病人来了。
四十多岁的建筑工人,叫费尔南多,三天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肋疼了三天,今天开始喘不上气了才来。
说是他老婆逼的,「她说再不去医院就把我的工具箱锁起来。」
林恩让他深吸气。
左侧呼吸音明显减低,吸气末尾有一声细微的捻发音,肋骨断端摩擦的声音。
胸片很快就出来了。
左侧第八、第九肋骨折。膈肋角变钝,少量胸腔积液。
「三天前怎麽不来?」
「没保险。也没觉得这麽严重。」病人回。
林恩指着片子上那一小片模糊的白影:「肋骨断端刺激了胸膜,渗出液在增加。」
「现在量还不大,不需要穿刺引流。但你需要留观至少二十四小时,六小时後复查胸片。」
「最坏的情况是,断端刺破肺组织,空气漏进胸腔出不来,会压迫整个肺和心脏。到那一步就是要命的。」
「所以你必须留下来,我需要随时观察你。」
林恩知道,面对这些穷人,有时候就是得把最坏的情况说出来,要不然他们很可能会为了节约金钱拒绝治疗,从而导致更严重的後果。
病人看了看四周,像是在估算留下来的代价。
然後点了点头。
帕特里夏安排他上三楼临时病房。
三楼白天同时运行骨科门诊和急诊留观,走廊两侧,左边是维多利亚的诊室和手术区,右边是两间临时病房,一共四张床。
护士从诊室门口推着输液架经过,维多利亚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正在给一个肩伤患者做超声评估。
三楼只有一个机动组的护士。
骨科没有住院医,没有专科护士,没有专科助理,除了维多利亚本人和林恩、朱利安偶尔上来兼顾,这个科室的全部人力就是一个刚入职五天的主任加一个从一楼借来的护士。
上午的节奏和前几天差不多。
一楼候诊区从七点开始就没空过。
二十张椅子,最少的时候也只剩三四张空的。
来看急诊的占一半。
割伤、扭伤、发烧、腹痛,南布朗克斯的社区医疗资源太差了,很多人把急诊中心当成了家庭医生的替代品。
这里方圆三英里之内,没有第二个能当天看病的地方。
另一半是来挂骨科号的,准确地说,是来碰运气的。
号早就抢完了,他们坐在这里等取消递补,有的人从皇後区开车过来,有的从布鲁克林转了两趟地铁。
五天之内,林恩的名声已经把这个刚开出来的骨科门诊变成了供不应求的稀缺品。
七点一刻,萨奇在正门外面赶走了一个倒卖预约号的年轻人。
卡西查了後台,开诊五天,已经出现了十九个用同一设备指纹注册的抢号帐号。
号贩子的效率永远比医院的招聘快。
九点半,林恩第一次上三楼查房。
上午那个叫费尔南多的病人生命体徵平稳。
呼吸频率十八,血氧九十五,胸片上的积液没有明显增加。
「感觉怎麽样?」
「吸气的时候还是疼。」
「正常。断裂的肋骨在癒合之前都会疼,关键是别发展得更严重。」
他在费尔南多的床头卡上写了医嘱:
每两小时一次生命体徵监测,血氧低於九十三立即通知值班医生。
写完擡头,隔壁维多利亚的诊室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问手术排期,维多利亚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同时要处理两个复诊,还得审核前一天的影像。
林恩没进去打扰。
转身下楼。
十一点四十,二楼。
苏菲亚在儿科诊室里检查一个八岁男孩。
消防梯上摔下来的,右前臂桡尺骨双骨折,桡骨中段完全断裂,尺骨远端青枝骨折。
不需要手术。
手法复位加石膏固定就够了。
「你来复位。」林恩说。
苏菲亚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进行复位。
「跟你练的一样。拇指食指卡远端,另一只手固定近端。牵引,对线,感觉回去了就停。」
牵引……对线……
「再偏桡侧一点。」
再进行微调。
「到位了。」
苏菲亚松手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林恩的教学还是那麽直击痛点,苏菲亚觉得来到这家贫民窟里的急救站,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在医术上的进步。
接着她用石膏固定,然後叮嘱家属三天後复查。
男孩的母亲连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