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吓了一跳，碗差点没端稳，“干爹？谁啊？”
“古董店的贺玉松贺大师，六十多了，一辈子没成家，孤身一人。人很好，手艺也好，在四九城的古董圈子里有名有姓的。”
江娆的语气很平，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
江城眨了两下眼，“那这是好事啊！姐，咱俩从小就没个长辈照应，爹妈走得早，亲戚那边更指望不上。你现在认了个干爹，往后好歹有个老人疼你，这多好的事儿啊。”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碗搁回柜上，盘腿坐了起来。
江娆没接话，低着头理了理袖口的线头。
江城看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姐，你放心，改天我去见贺大师，该叫什么叫什么，绝对不给你丢人。”
江娆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少在人家面前贫嘴就行。”
“得嘞。”
江城嘻嘻哈哈应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城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被子上搓了两下。
“姐，我算了算日子，下个礼拜是奶奶的忌日。”
江娆的手停了。
“你要不要一块儿去？咱们也好些年没一起去看过奶奶了。”
江城看着她，“去。”
江城松了口气，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到时候我提前把东西备好，香烛纸钱什么的，姐你就别操心了。”
江娆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姜汤喝完再睡，别剩着。”
说完关了门出去了。
江城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汤一口闷了，擦了擦嘴，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杨兵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粥，叫上江城出了门。
江城还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帆布包挎在肩上，跟在杨兵后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姐夫，咱们去哪儿？”
“骏驰公司。”
“骏驰？四九城这两年挺有名的那个？”
江城的脚步顿了一下。
杨兵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骏驰公司的院子里。
门口两个保安看见杨兵的车，立刻过来打招呼。
“杨总好。”
杨兵摆了摆手，带着江城往里走。
赵铁柱正在办公室里核账，桌上摊了一堆单子。
看见杨兵，赶紧站起来，“兵哥，你怎么来了？”
杨兵指了指身后的江城。
“我小舅子，江城。之前在冶金部干事，被人挤走了，现在没着落，你这边给安排安排。”
赵铁柱的视线从杨兵脸上移到江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江城赶紧站直了，冲赵铁柱点头。
“赵总好。”
赵铁柱咧嘴笑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城肩膀上，拍得江城往前踉跄了半步。
“兵哥的小舅子，那就是自家人。”
他搓了搓手，转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
“正好，行政那边缺个管后勤调度的，活儿不重，但得细心，每天对对车辆的排班和物资出入库的记录，你能干不？”
江城连连点头。
“能干能干，赵总你放心，这种活儿我在冶金部干了两年多，熟。”
赵铁柱又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先填个登记表，明天过来报到就行。”
赵铁柱从抽屉里翻出张表，递给江城。
江城接过表，蹲在旁边的凳子上认认真真填了起来。
杨兵在赵铁柱的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等江城填完表，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铁柱，他要是不踏实，你该骂骂该罚罚，别惯着。”
赵铁柱嘿嘿一乐。
“兵哥你放心，在我手底下，不踏实的还没有。”
江城在旁边举了举手。
“姐夫，我肯定踏实，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杨兵没搭理他，转身出了门。
江城的事算是安顿下来了。
冶金部那边丢了位子也不见得是坏事，在迅驰踏踏实实干几年，比在那边受窝囊气强。
到了家，江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杨兵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排好了？”
“嗯，放在行政后勤，活儿不重。”
江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多，院里的电话响了。
杨兵从屋里出来，拿起听筒，“喂。”
“兵哥，我，大海。”
周大海的声音透着股子轻松劲儿，跟在鹤岗那阵子的紧绷完全是两个人。
“北方这边的事差不多都理顺了。米卡那边已经按新条件走了第一批货，程诺那边也稳着，嫂子的药一直在按汪大夫的方子吃，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杨兵嗯了一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我明天把手头最后几件事交代完，后天一早的火车。”
“行。”
“兵哥，到了四九城我直接去你那儿，有些事当面跟你汇报。”
“来吧。”
挂了电话，杨兵回屋，跟江娆说了周大海后天回来的事。
江娆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老画册，头也没抬。
“正好这两天我也没什么事，等他来了一块儿吃顿饭。”
“行。”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松散。
江娆白天偶尔去古董店转一圈，待不了多久就回来。
贺玉松那边有事没事就给她打电话，不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就是说又淘到了一块好料子让她去掌掌眼。
杨兵在家里养了两天神，把之前东北那趟折腾掉的精气神补了回来。
又过了一天，天刚擦黑。
杨兵正在厨房帮江娆烧火，锅里炖着排骨。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门没落闩。
杨兵从灶台边站起来，往外一看。
贺玉松站在院门口，老头儿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中山装的领口扯歪了，右边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口上沾着灰。
最扎眼的是脸，左半边的颧骨肿起老高，淤青从眼眶底下一直蔓延到腮帮子，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干涸的血痂结在上面，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
老花镜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两只眼睛里头红红的。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两道指甲长短的划痕。
江娆从厨房追出来，一眼看见贺玉松这副模样，震惊道，“干爹！”
她立刻冲过去，扶住贺玉松的胳膊。
贺玉松被她扶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那帮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