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庆功宴定在酒店附近一家淮扬菜馆,苏陌等了林薇半个小时,没等到人。
他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下属汇报后续的交接安排,一边一心二用地划着手机屏幕。
【S】:怎么不来庆功宴?
【L】:身体不舒服。
苏陌看到这条消息,没多想,随手回了一句:“我记得你也没喝多少啊,林总酒量不行啊,得练。”
【L】:微笑.ipg
【L】:呵呵哒。
苏陌看着那两句回复,总觉得语气里有一层他读不太透的东西,但下属正好在这时端着杯子走过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暂时搁下了那个念头。
苏陌端起酒杯起身,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沉稳有力:“各位,这次产业线能顺利出手,在座每一位的功劳都功不可没。”
“今天这顿饭不是正式庆功会,是我苏陌想私下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苏陌开始从兜里掏支票本,他今天的牛仔裤有点卡裆,没办法,长处过人就是会有这种烦恼。
他刷刷写了两张,放在转盘上,转到两个位置面前:“王兴,陈敏,这次出售案你们出力最大,功劳最重。”
“这是我私人给你们的奖励,不在公司走账,至于大家的奖金,后面从公账走,一分不会少。”
一男一女站起来,低头看了眼纸上的数字,一百二十八万,这比他们年薪还要多出一截。
“苏总…这太多了…”
“多?”苏陌把笔帽扣上,“多就对了,拿着吧,假期也别忘了休。”
“苏总万岁!”
众人欢呼着举起酒杯,包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苏陌陪着喝了三巡,趁着一个间隙起身,借口“后面还有点事要先走”。
他发现即使表现得再平易近人,下属和上司一起吃饭也很难真正放松,与其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在场而收敛着说话,不如早点离开,让他们自己聊得尽兴。
想着林薇还没吃饭,苏陌叫来服务员,把刚才尝过觉得味道不错的几道菜各打包了一份,拎着纸袋回了酒店。
苏陌站在林薇房门前,敲了两下:“林薇,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带了些菜回来。”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薇有些虚弱的声音,“没关系…我不饿。”
苏陌拎着纸袋站在门口,结合林薇今天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不来庆功宴、声音比平时哑、说“身体不舒服”但又不说具体哪不舒服。
苏陌越想越觉得不对,“林薇,是不是昨天那杯酒让你喝完感觉不对劲了。”
“妈的,那俩王八蛋真敢给你下药?敢动我的人——你等着,我现在就摇人去他们公司,见人就打。”
苏陌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点开通讯录,“喂?孙…还吃个屁的饭,跟我去清源砸个场子,出事我兜着。”
“理由就说他们公司名字水多,和你犯冲!”
电话那头传来下属带着兴奋的回应声,苏陌正说得起劲,没注意身后门裂开了一条缝。
林薇的脸出现在那道门缝后面,头发有些散乱:“…苏陌,我没事。”
苏陌转过身来,看到她那双和平时一样清亮的眼睛,语气里那点火气稍微收了收:“那你听起来怎么奄奄一息的?”
电话那头传来孙经理隐隐带着兴奋的声音:“苏总,哥几个准备好了,我们是先去砸,还是等您到了一起砸?”
苏陌轻咳一声:“什么打打杀杀的,读书人不讲这些。”
他挂掉电话,走到林薇面前上下看了她一遍,人除了看起来有些疲惫之外,确实没什么异样。
“你没事啊,我还以为你是哪里不舒服才不出门的。”
林薇只露出半张脸,眼尾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没事,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我在你那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靠着门框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苏陌站在那道光里,林薇站在门缝后面的阴影中,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苏陌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还好吧?”
“嗯,我真的没事。”
“行吧,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苏陌把食盒放到门边的地上,“饭菜放这儿了,我下午的高铁,走了昂。”
“苏陌。”林薇叫住他。
“公司接下来安排了一次集体体检。你或者你家里…有什么遗传病史吗?”
“没啊,”苏陌回过头:“我老苏家三代单传,每一代都英俊潇洒,没病没灾的。”
“至于那个体检,你们做就好,我在苏城这边自己找时间去。”
“行,到家之后报个平安。”
苏陌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林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她靠着门,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问出那个问题的,话到嘴边的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
可能是想确认某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也可能是想提前给自己打一个底。
如果真的有万一,那孩子的身体底子会不会像他一样好。
苏陌拎着行李箱刚走出出站口,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一道戴着口罩的身影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鹿溪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小炮弹,精准地撞进他怀里,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工作上的事都搞定啦?”
苏陌被撞得往后晃了一下,但手臂已经自然地环住了她,“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退休的二旬老人。”
他抬起头,看到鹿溪身后不远处的方观雪和沐卿风,声音抬高了一些,“大家都来了?”
鹿溪从他怀里钻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生日快乐,陌陌!我是不是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
苏陌听到这四个字,大脑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什么画面在很深处闪了一下,但他没能看清。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鹿溪已经拉住了他的手,仰着脸等答案。
苏陌笑着点了点头:“对啊,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的。”
鹿溪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拉起他的手:“走啦!回家干饭!在外待了这几天,我都想你了!”
宸璟府的客厅被布置得比平时热闹,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还有两只蛋糕。
一只做得精致一些,是鹿溪提前订的;另一只卖相朴素很多,是三女下午一起烤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上面的字是她们自己用裱花袋挤的:生日快乐。
鹿溪、苏陌两人生日离得近,从小就是一起过的。
鹿溪自从知道她比苏陌早出生几个小时之后,就一直理直气壮地以“溪姐”自称,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要在这件事上强调一遍。
吃完饭后,又开了两瓶酒。
苏陌本来不想喝的,但鹿溪说“生日嘛,喝一点啦”,他就跟着喝了一点。
然后方观雪说“再喝一点吧”,他又喝了一点。
最后沐卿风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苏陌低头看着那杯酒,心想这怎么还带车轮战的。
鹿溪贪杯的毛病又在发作,她喝得比谁都快,脸颊很快就浮起了两团红晕。
鹿溪靠在苏陌身边,指尖在他后腰处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声音带着被酒意泡软的黏糊:“陌陌,今天生日哎——不做吗?”
她靠得很近,声音带着一点酒意浸过的软糯。
如果是在平时,苏陌大概会顺势把她揽过来,说“既然溪姐都开口了”。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后腰有一阵莫名的寒意窜上来,那感觉来得很没来由,又消失得很快。
苏陌低头看着鹿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只还没被吹熄的蜡烛,在他二十岁的第一天,莫名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