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看着这头所谓瑞兽,眼中同样带着明显惊奇。
麒麟自古便是仁兽,圣王在位,天下太平,方才现世。
如今竟从万里海外送至京师,不管究竟是真是假,至少寓意极好。
尤其对于皇帝而言,世上还有比“上天都觉得你干得不错”更好听的话吗?
旁边那些海外藩王更是看呆了。
他们本来就没见过这种东西,眼下一听大明百官全部说这是天降祥瑞,顿时也跟着惊叹起来。
“天朝圣德!”
“瑞兽来朝!”
“当真千古未有!”
一时间,奉天门前气氛热烈。
百官激动,藩王震惊,朱棣龙颜大悦,郑和也面带笑意,对自己这次操作很满意。
只有林川站在人群里,表情多少有点不合群。
他抬着头,看着那长长的脖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黄色斑纹,再看看四周一群激动得脸都红了的官员。
麒麟?
这他娘的不就是长颈鹿吗?
连那副慢悠悠嚼东西的神态,都和前世动物园里一模一样。
硬要说区别……可能就是这头没见过游客递树叶。
林川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难怪,这个时代的中原人根本没多少机会远赴非洲,能真正见到长颈鹿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古籍里关于麒麟的描述,本来便众说纷纭。
鹿身牛尾头角,身有纹彩,性情仁厚,再加上“基林”这个发音一传进来。
得,闭环了!
海外异兽,名字像麒麟,长得也勉强能往麒麟身上套。
偏偏又是在永乐盛世、万国来朝的时候送到皇帝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齐活!
别说这些从没见过长颈鹿的大明官员,就算真有人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这时候恐怕也不会跳出来明说。
所以林川很识趣的没有出来拆台。
别人都在吹捧,他也跟着拱手说是祥瑞。
只是再看那头正在安静嚼食的长颈鹿时,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这头长颈鹿原本大概只是非洲草原上一头平平无奇的野兽。
每日低头吃草,抬头啃树叶,偶尔跑两步躲避猛兽,它一辈子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哪棵树上的嫩叶更好吃。
结果不知哪一日,忽然被人逮住,然后装船出海。
这头长颈鹿也是属实遭老罪了,从遥远的非洲海岸,横穿茫茫印度洋,经无数岛屿港湾,一路漂洋过海来到大明。
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头长颈鹿啥也没干就,就有一堆人指着它说是麒麟。
林川觉得,这头鹿若是能听懂人话,怕是自己都得愣半天。
我?
麒麟?
还有这等好事?
属实是漂洋过海一趟,物种都给漂升格了。
不过遭罪归遭罪,也算因祸得福自此落户京师,摇身一变成了华夏传说中的瑞兽麒麟。
从此御苑伺候,专人饲养,每日鲜嫩枝叶管够,待遇远超非洲草原风餐露宿的同类。
放在动物界,这履历多少有点传奇。
林川随众躬身道贺:“臣恭贺陛下,祥瑞临朝,实乃盛世之兆。”
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
更何况眼下这事,本来就没有拆穿的必要。
一头海外异兽万里来朝,名字又恰好近似“麒麟”。
百官乐意相信,皇帝也乐意听,藩属国王更愿意把这当成大明天命鼎盛的证明。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个误会继续美丽下去。
非得跳出来说一句“陛下,这其实就是一头寻常长颈鹿,非洲大草原到处都是,没啥卵用”,除了给自己找不自在,还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帝王最看重国威天命,盛世气象。
如今万国来朝,海外又献麒麟,简直是把“天命所归”四个字写在了朱棣脸上。
这种时候拆台那就是不会做人了。
果然,朱棣兴致极高。
奉天门外,宫廷画师早已经奉旨赶来。
纸案铺开墨砚摆好,几名画师绕着长颈鹿反复观察,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神情一个比一个认真。
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画。
普通鹿少画一块斑纹,无所谓。
麒麟少画一块斑纹,那叫失真。
若再把脖子画短了……搞不好就是欺君,所以众画师几乎拿出了此生最谨慎的态度,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翰林学士沈度也被召来。
这位以书法闻名朝野的大才子立于案前,凝神片刻,随后亲自题写《瑞应麒麟颂》,文墨相配,图文并存,将祥瑞圣德万国来朝之景浓缩进一幅画卷之中。
林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多少有点古怪。
他自然知道,今日这一场景未来会成为史书中的名场面。
这幅描摹“麒麟来朝”的画作,日后更会流传数百年,成为无数后人研究永乐朝海外交流的重要实物。
甚至到了更遥远的时代,还会被收入珍藏,成为后世台北故宫的馆藏珍品之一。
想到这里,林川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头正在嚼树叶的长颈鹿。
当事鹿估计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此时此刻它最关心的问题大概只有一个:这叶子还挺嫩,还有没有?
朱棣看过画卷初稿之后,显然极为满意。
既然是祥瑞,自然不能只让宫里人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何况天降麒麟这种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盛世宣扬。
于是朱棣当即下旨。
“传朕旨意,将麒麟引出宫城,于京师巡行,使百姓皆可观瞻,祥瑞临世,当与天下臣民同庆!”
旨意一下,消息几乎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南京城。
麒麟!
真麒麟!
海外万里而来!
圣天子德感天地,所以祥瑞入京!
这年头又没有多少娱乐,如此惊天动地的大热闹,谁能忍得住不看?
结果第二日还没到巡游时辰,沿街便已经挤满了人。
商铺掌柜关了半扇门,伙计趴在窗边,卖菜的挑着担子不走了。
读书人也顾不上矜持,早早占好位置。
甚至不少城外百姓听闻消息后,连夜赶进城中。
等长颈鹿真正被牵出宫门的时候,整个南京几乎万人空巷,道路两边黑压压全是人头。
“来了!”
“麒麟来了!”
“快看!”
有人激动得连鞋都被踩掉了。
小孩子被父亲架在肩头,伸长脖子往前瞧。
老妇人双手合十,对着长颈鹿念念有词。
还有几个书生看得热泪盈眶,当场便要吟诗。
一时间,南京城内处处都是“圣君有德”“瑞兽来朝”的称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