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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换防

    田嵩巡完沿岸哨卡,满心沉郁,回转中军大帐。

    帐内一片喧闹。倭人各部酋首聚在一处,案上摆满掳掠得来的肉与酒。帐侧女子侍立,鼓乐此起彼伏,众人笑闹喧哗。

    田嵩站在帐门,静看片刻。心中万般无力,便走到席边坐下。

    有人见他落座,立刻捧酒上前,是倭人的大头领,满脸嬉笑,举着酒盏向田嵩敬酒。

    倭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靠一旁译者辗转传话。

    “田公,来饮酒。眼下无大战,有肉有酒,何必终日紧锁眉头,闷闷不乐。”

    田嵩接过酒盏,却不饮,缓缓开口。

    “我给你讲一则中原古事。昔日商纣居于朝歌,宫中筑酒池肉林,君臣日夜长夜酣饮。国中人人取乐,以为天下安稳,可周人已经整兵于外,旦夕便可杀至都城。他们只顾眼前酒肉,看不见身后大祸。等到兵临城下,再想警醒,已经来不及。”

    他抬眼扫过席上众人。

    “古人还有一句话,燕巢于幕。燕子把巢穴筑在帐幕之上,风吹帐动,巢穴摇摇欲坠。燕子却不知危险,安心在巢中孵卵,只觉此地安稳。帐幕一旦扯翻,燕巢尽数碎落。我们如今,便是这般光景。”

    倭酋听完译者转述,似懂非懂,哈哈一笑,仰头自饮一大口酒。

    “先生多虑。大江横在北面,汉军一时过不来。今日有酒,便当痛饮。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田嵩不再多辩,缓缓举杯,浅抿一口。

    他清楚,再多道理,也唤不醒这群只图眼前快活的人。眼前这片欢宴,不过是大祸来临之前短暂的喧嚣。汉江防线,海岸哨卡,处处皆有裂痕。一旦北面赵俊准备妥当,或是齐地水师自海上突袭,眼前所有酒肉欢歌,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帐中喧闹依旧,唯有田嵩独坐其间,满心寒凉。

    宴席散去,倭酋与马韩渠帅各自醉醺醺返回本营。

    田嵩留下稷下武士的头领与帐内博士幕僚,转入后帐闭门议事。帐中不再有外人,气氛沉肃。

    一名稷下博士率先开口。

    “主公不必费唇舌和他们讲古。此辈眼界浅薄,只看得见眼前酒肉掳获,听不懂长远危局。再多譬喻典故,也是白费功夫。”

    田嵩缓缓颔首。

    “我也知道难唤醒他们。只是方才见帐内一片欢饮,心中难安。如今局面本就是绝境,若是这伙人彻底涣散,我们稷下武士,一样跟着覆灭。”

    另一武士高层出声。

    “不能指望他们与我们同心。眼下之势,唯有彼此利用。倭人悍不畏死,临阵搏杀之力不可小觑。马韩部族熟稔山川海岸,守本土也肯死战。只是这两类人,不见兵祸压到眼前,便不会警醒,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跟他们论存亡大计,毫无用处。”

    田嵩抬手按住案上舆图。

    “既然不能同心,便拆分权责。倭人与马韩的兵士,留作接战时的野战主力。真到两军交锋,他们的凶悍,尚可抵挡汉军锋芒。”

    “我们一万余稷下武士,不分散去跟着他们饮酒享乐。尽数分派到各处警戒一线。江岸堡垒、海岸烽火台、近海巡船,要害哨口,都由我们的人坐镇统领。”

    “倭、马韩的哨卒归我们节制调度。我们亲自查验各处防务,查找防线漏洞,修补隐患。他们只管战时上阵厮杀,守哨瞭望这类要务,不能托付给他们。”

    田嵩沉默片刻。

    “除此以外,别无更好法子。他们靠不住,我们只能以自身人马为骨架,撑起整条防线。能稳住警戒,待到战事爆发,借倭人与马韩的悍勇搏杀,方能多撑一些时日。”

    帐内众人不再言语。人人心里清楚,这只是绝境之中勉强拼凑的法子,并非万全之策。

    军令传下,稷下武士分批动身,前往沿江、沿海各处哨卡换防。

    原本驻守瞭望台、巡船哨点的倭人与马韩兵卒,听闻换防消息,一下子乐开了花。

    长久守在崖头哨塔,日日迎着海风,枯坐瞭望。白日日晒,夜里寒凉,不能随意饮酒,不得肆意嬉闹,本就是苦差。如今稷下武士前来接替警戒,他们便可卸下值守,返回营寨。

    倭兵见到前来交接的稷下武士,纷纷笑着抬手竖大拇指。靠译者传话,满口称赞。说稷下武士坚韧能干,愿意担这份苦役。

    他们只看见自己解脱,不用再守哨瞭望,全然不去想,一旦哨塔无人仔细探查,敌船悄悄靠近,便是大祸临头。

    稷下武士不与他们多言,按名册交接防务。登上烽火台,清点烽火薪柴,检查瞭望视野,核验巡船轮次。

    一查便看见诸多疏漏。不少烽火台的柴草堆放潮湿,一旦遇警,难以举烽。巡船船板有破损,往日巡查的路线大半被缩减。崖边警戒岗,常常只留两三个人值守,其余人躲在石凹睡觉。

    稷下武士立刻重整哨卡秩序,定下轮班章程。分小队轮替瞭望,每日查验烽火,督促巡船按原定航线出海探查。

    倭人哨卒交接完毕,欢欢喜喜成群结队赶回自家营帐。心里只记着,往后不必吹海风熬值守,又能终日喝酒宴乐。

    稷下武士接管东南海岸这一处崖上哨卡,逐项清点守御器具。

    管烽火的士卒去查验堆存的薪柴,走到柴垛存放之处,当即停步。

    本该堆积如山、专用于举烽告警的干柴,大半不见踪影。剩下一小堆,还混着不少湿草。

    盘问留下来的马韩哨卒,才知这些干柴,被他们平日里抽出来,在哨台旁边生火烤肉饮酒。

    稷下武士见此情形,心头一震。

    若是按中原军法,烽火柴草乃是军情要务,擅自挪用、损毁,战时直接斩首。

    可眼前是马韩部族的人。他们不懂这套军规,只当是一堆柴火,取来烹肉,并无半分惧意。就算当面斥责,也无法依军法惩处。不能杀,不能重罚,逼急了,这伙人直接四散逃走,整条海岸警戒瞬间崩塌。

    带队的稷下小校环顾哨台,心底一阵后怕。

    倘若今日没有换防,依旧是这些人驻守此处。一旦远方望见汉军舟师,要点燃烽火传警,无干柴可用,狼烟不起。后方大营得不到消息,敌船悄悄靠岸,所有人连自己头颅何时落地都无从知晓。

    他命手下武士,清点剩余薪草,登记在册。又派人去就近村落征调新的干柴,补足烽火储备。

    重新定下规矩,柴垛专人看管,不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取用。

    一同来的武士低声对小校开口。

    “这一处尚且如此,其余各处哨卡,不知还有多少疏漏。幸好主公决意把警戒之责收归我们手上。”

    小校望着远处茫茫海面,缓缓点头。

    “他们只知烤肉取乐,不知烽火是全军耳目。这防线的隐患,远比我们预想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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