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山病了,要请大夫。
李瀛不管,秦重也答应了,城里回春堂,最好的大夫被请进了沈家。
过了半个时辰,大夫就出来了。
看门的士兵发现,进去的跟出来的就不是一个人,但他们没有声张。
因为有人交代过了。
五月十日,酷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全城的书生,早早地聚集在街道上,每个人的袖子都沉甸甸地藏着东西。
“今日,狗官若不道歉,我等就冲入府衙。”
有书生低声说道。
“没错,此事一旦成,无人再敢小视江南,我等必然因此名扬天下。”
另一个书生,抖了抖沉重的袖子。
“没错,今日之江南,必将载入青史,我等一定要跟紧岳公子,也能青史留名。”
第三个书生,摸了摸怀中砚台。
“想要青史留名,也不要光盯着岳公子,若是有机会,能给那秦重来一下……”
也有人也低声说出谋划。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们这般自信。
“诸位兄台,听说那秦重本是武将,他若凶性大发,让人动刀子怎么办?”
一个书生怯懦地问道。
“哼!他敢?”
一个声音不客气地插了进来。
几个书生回头一看,来人他们认识,此人来自松江府,一向火爆冲动。
“曾举人,这话何意?”
怯懦的书生问道。
“你想啊,这么多人涌入府衙,他若是敢动刀兵,绝非死伤几人便能收场。
一旦血流府堂,激起的便是天下士林的声讨,更是整个江南的滔天怒火。
陛下压得住江南士绅的汹汹物议吗?朝廷承受得起,江南动荡的代价吗?”
曾举人大声分析道。
“别看这秦重像个武夫,实际上此人奸诈,内中的利弊得失,早就算清楚了。”
“否则,这七八日,他怎么像只缩头乌龟?今日一冲,必叫他乌龟搬家,滚蛋!”
曾举人激动地说道。
“是这个道理,多谢曾兄解惑。”
怯懦的读书人,终于鼓起了胆气。
但曾举人还没完。
“诸位兄台,此等大事,百年难得一遇,我等恰逢其会,何等幸运?”
“今日只管往前冲,切勿后退半步,江南人可都在看着我们那!”
他继续蛊惑道。
“曾举人放心,我等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为了公道,也为了江南,我等勇往直前!”
一个陌生脸的书生走过来说道。
“没错,江南,是咱们江南人的江南,他一个北方佬也敢来侮辱江南文脉。”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怕,我冲在最前面。”
另一个陌生脸的书生说道。
“没错,此言大善,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绝不允许他一个北方佬来这里跳腾。”
有的书生跟着附和。
曾举人觉得这话不对,不是说得不对,而是不能说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正所谓,气可鼓,不可泄。
反正喊口号,有岳茂领头,别人喊了也不好使,他就算想喊也喊不出来。
为了士气,他便没有多说。
人越聚越多,全都到了府衙前门,三五成群扎在一堆,激动得议论纷纷。
直到岳茂出现。
他今天一身白衣,手持一根木棍,大踏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岳兄安好!”
“岳兄威武。”
“今日,只等岳兄一声号令。”
众人纷纷问好,眼神里涌动着兴奋,只等一会儿冲进府衙惩罚贪官,名垂青史。
“诸位……”
来到府衙门前,早有人准备了一张桌子,岳茂站在上面,高高举起木棍。
“圣人曰,不教而诛,未之暴也,今日我们再给秦贼最后一次机会。”
“今日,他若愿意出来,去沈家磕头道歉,我等也不妨大度点,放他一马。”
岳茂大声说道。
“如果他仍然执迷不悟,那我等便冲进府衙,亲自送他滚出江南。”
说完,他猛地高举木棍,放声高喊。
“要么磕头,要么滚。”
一句话,七个字,瞬间点燃全场,几百书生,猛地高举手臂,跟着大喊。
“要么磕头,要么滚。”
“要么磕头,要么滚。……”
整齐划一的声浪,直冲天际,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但是书生们兴奋得两眼赤红。
每个人都跳着脚,挥舞着手臂,跟着高喊。
沈山带着斗笠,就在书生们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切十分满意。
我果然没看错人,他心中得意!
岳茂这孩子,能把声势造得如此之大,逼府衙关门,秦重做了缩头乌龟。
好好好,很好。
老二家的嫡女已经及笄了,可以让他做个女婿,有沈家栽培,十年之内此子必为京官。
到那时,沈家又多一臂助。
他正想着未来,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支队伍。
李瀛领头,湖州、常州、嘉兴三府的知府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还有许多其他官员。
他们一到,岳茂停了下来,
书生们也让出一条通路,眼神充满了兴奋,这些大人也是来帮他们的。
“岳茂是吧,不好好读书,胡闹什么?”
李瀛开口就是责备。
但语气很轻柔,更像是在说自家的儿郎一般,虽是责备,却充满了爱护。
“见过巡按大人,学生不是胡闹,秦贼暴虐,侮辱江南文脉,学生要个公道而已。”
岳茂见礼之后,不卑不亢地说道。
“胡说,秦大人是朝廷命官,你岂能称之为贼?他有些过分,不是你胡闹的理由。”
李瀛继续责备。
但是个人都能听明白,这哪里是在责备,分明是先给秦重定了错。
“你先不要闹了,本院带人去劝劝秦大人,你给我们这些前辈一个面子,如何?”
最后李瀛柔声说道。
“学生遵命,还请巡按大人主持公道,学生及江南诸生在此,翘首以待。”
“若那秦贼,不给大人面子,学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要个公道,请大人理解。”
岳茂拱手说道。
“你不要胡闹,一身才学,还有大好前途,本官说不了他,自有朝廷做主。”
“做大事,也要先学会惜身!”
李瀛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去叫门。
很快府衙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众人的目光顺着大门往里一看,全都愣在原地。
他们看到了秦重,他在吃早饭。
大堂门前,廊檐下的阴凉里,饭桌上摆着馒头、大饼,羊肉,还有粳米粥。
厨子正在往上端各种小菜。
秦重坐在椅子上,端着碗,低头喝粥,抬头斜眼看了一眼门外,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这什么情况?
所有人愣了,一下之后,瞬间火冒三丈。
我们在外面,嗓子都骂干了,他竟然在里面悠哉悠哉地吃着早饭。
这是没拿我们当人呢?
李瀛脸色阴冷,迈步进了院子。
三位知府带着知县,以及其他官员,总共三十余人,也跟了进来,气势汹汹。
“惹出这么大篓子,秦大人竟然还有闲心吃饭?”
李瀛语气冰冷地责问。
“不然呢?”
秦重吞下食物,用筷子敲了敲碗,态度轻蔑至极,一点也没给李瀛面子。
“难道听见癞蛤蟆叫,我还不吃饭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
门外这些,叫唤了这么多天,不过是一群癞蛤蟆。你真当我会在乎他们?
“秦重,老夫不相信你不明白,民变就在眼前,江南动乱你扛不起。”
李瀛毫不客气的怒斥。
“所以,别装了,赶紧收拾东西,回你的松江府,这里的事情,老夫替你善后。”
秦重放下碗,放下筷子。
李瀛以为,他终于装不下去了,要放下筷子,收拾东西走人,三个知府也这么认为。
“这就对了,收拾东西赶紧走,但本官劝你别回松江府,这些人不会让你在哪落脚!”
“不如直接点,一步到位,主动辞官,离开江南,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湖州知府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滚吧,江南不欢迎你!”
嘉兴知府,跟着上前,不客气地说道。
秦重看了二人一眼,拿起一块大饼,卷上羊肉,然后惬意地咬了一口。
“收拾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只不过是换个姿势吃饭而已。”
“还有,你妈没教训过你,别人吃饭你放屁,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
秦重一边咀嚼,一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