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这二两银子你给我爹就成了,我替你跑这趟府城,不单是为了生意,
你是我爹的东家,平日里待我爹不薄,这份情意我们林家记在心里,
这趟跑府城,就当是朋友之间帮个忙,给捎带个东西,不必弄得跟签契书一样正式。"
他说着笑了笑,
"四两银子是我的实价,也是咱们的交情价,换做旁人,我也不接,只给你这一家跑。"
孙鹤鸣听完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隔空朝林清舟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三郎这话我爱听,咱们两家本来就不是外人,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更踏实了。"
他把那锭银子从柜面上捡起来,转身递给林茂源,
"林大夫,你收好了。"
林茂源也不推辞,接过银子揣进怀里,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林清舟见事情妥了,又补了一句,
"孙大夫,往后你有什么货要运,只管招呼我,都按这个价给你跑,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些,目光也认真起来,
"这事儿就咱两家知道就行了,我这个价钱若是传出去了,怕是会破了行里的规矩,到时候别人找上门来,我不接不是,接了也不是,反倒难做。"
孙鹤鸣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
"你放心吧,这样的好事我才不会告诉他们呢,四两银子跑一趟府城,他们要是知道了,还不把我仁济堂的门槛踏破了?
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
话说到这儿,事情便算彻底定下来了。
林清舟又朝孙鹤鸣拱了拱手,
"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装船,装船之后即刻返程,最多八日也到了。"
孙鹤鸣把那叠好的提货单从柜面上拿起来,递到林清舟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单子你收好,德生堂的人认单不认人,到了只管把这张纸递过去,
药材我都订好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包好了等着人去提,你去了直接装车搬上船就行。"
林清舟把单子接过来,仔仔细细折好,与怀里的银钱放在一处贴身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正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该是到了收工归家的时候了。
孙鹤鸣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头朝林茂源摆了摆手,
"林大夫,时辰不早了,你也别在铺子里磨蹭了,今日就早些下工吧,跟你儿子一道回去。"
林茂源也不客气,直接就去收拾了药箱,把药箱的带子又往上提了提,朝孙鹤鸣点了点头,
"那孙大夫,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仁济堂的门。
迎面一阵晚风裹着炊烟和饭菜香,从巷口那头飘过来。
酉时初的光景,正街的路面被灯笼光铺得明明暗暗的,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映着暖黄的光,泛出润润的绿意。
林茂源走在前面,林清舟跟在后面半步,父子俩穿过窄巷往河岸走。
巷子里比正街暗得多,两侧的院墙高高地立着,把西边最后的余光挡了大半,只留下一线窄窄的天青色悬在头顶。
巷子尽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是河水拍打岸边的声响。
拐过最后一棵老槐树,林清流果然还蹲在船头。
他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细柳条,正拿柳条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水面,把漂过来的一小片落叶拨开又拢回来。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林清舟肩膀看见后面跟着的林茂源,眼睛一下子亮了,柳条往水里一扔便站了起来。
"爹!你怎么也下工了?"
林茂源走到土坡边上,踩着船头跳了上去,药箱往舱里一放,
"也到了下工的时候了,正好你们来了,一道回去。"
三人都上了船,林清流弯腰把竹篙提起来往水里一撑,船身轻轻晃了晃,缓缓离了岸。
船行出河湾镇的地界,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了,水面上的光也跟着暗下来,只剩船头那盏油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亮。
河面上静得很,只有竹篙入水的哗啦声和船底擦过水流的轻响,晚风从河面上贴过来,带着水草的潮气。
林茂源坐在舱沿上,开口对林清舟说,
"你今日做得挺好。"
林清舟手上的船橹没停,偏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没接话,嘴角弯了弯便算是回应了。
林茂源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只不过你这一去府城,七八日不回来,你娘怕是又要唠叨了。"
"娘会理解的,总要出去看看的,咱们这条船还没去过府城呢,正好借这个机会走一趟,把澄江府那边的水路也摸一摸。"
话音还没落,船尾那边传来林清流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府城?三哥你什么时候去府城?"
"明日一早。"
"真的?!"
林清流手里那根竹篙差点没拿稳,他扭过身来,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也能去?"
"嗯。"
林清流"嘿"了一声,竹篙重新往水里一插,撑得比方才更有劲了几分。
船头劈开的水声都响亮了些,船尾的波纹在夜色里拉得又长又匀。
船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两岸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清水村的轮廓在夜色的遮掩下慢慢浮出来。
兄弟俩把船撑到码头边上,林清舟先跳上去系好了缆绳,林清流把竹篙收好横在船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推着船身往船坞里送。
林清流跳下船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船尾瞥了一眼,拖网的绳结还拴在船尾的桩子上。
他弯腰把拖网提起来抖了抖,网底干干的,几片碎水草挂在网眼上,一条鱼都没有。
"可惜了,"
他把拖网抖干净了重新挂好,
"今日一条小鱼都没网着。"
林茂源已经背好药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等他们,
"正月里水冷,没鱼也正常,走吧,回去了。"
父子三人沿着田埂小路往村里走。
夜色已经彻底铺下来了,头顶的天是深沉的靛蓝色,星星稀稀疏疏地冒出来,一颗两颗地亮着。
田埂两旁的麦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沙沙地响,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犬吠,有人家窗口透出暖黄的灯,把院子门口的一小块地照得明晃晃的。
到林家院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线还留着一线极淡的青光。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和灶火的暖意,锅铲碰锅沿的声响隔着院墙传出来,当当当的,带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林茂源推开院门,三个人鱼贯而入。
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周桂香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在翻炒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哟,怎么都回来了?"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目光从林茂源脸上移到林清舟和林清流身上,又惊又喜的,
"你们俩出去跑船,我还以为起码要好几日才回来呢,怎么这就到家了?吃饭了没有?中午吃的什么?"
林清舟把背篓卸下来,
"娘,中午吃了饼子,不饿。"
"饼子顶什么用!快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出来好好吃个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