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一嗓子来得又急又响,坐在旁边娃娃椅里的柏川原本正拿小胖手抓着桌上的一块馒头皮往嘴里塞,
冷不丁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馒头皮从手指缝里掉了下去,小嘴一瘪,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眼看就要哭出来。
而知暖看着哥哥嘴巴瘪起来了,马上就要跟上,
旁边的疏影眼疾手快,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搁,俯身把柏川从娃娃椅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低声哄着,
"哦~哦~,没事没事,奶奶不是凶你的,奶奶跟三叔说话呢....不怕不怕......"
她声音轻柔得很,像一汪温温的水,柏川在她怀里拱了两下,瘪着的小嘴慢慢收了回去,那两包将掉未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周桂香,满脸的好奇,
知暖见哥哥不哭了,也就有样学样,望着周桂香,好像在纳闷,奶奶方才怎么忽然那么大声呢。
林茂源赶紧伸手朝周桂香压了压,
"你小声点儿,吓着孩子了。"
他看了一眼柏川那边,见疏影已经把人哄住了,这才收回目光,低了低声音,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周桂香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急了,看了一眼柏川那双圆溜溜望着自己的眼睛,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哎哟,奶奶不是凶你,奶奶是跟你三叔说话呢...."
说着又转向林清舟,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焦急一丝没减,
"去青浦县好歹一日来回,那府城....家里那小船,怕不是要七八日才能回来?
这河上的天说变就变,你又要赶路又要押货,万一碰上个刮风下雨的..."
林清舟把粥碗往桌面上轻轻搁下,语气平静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娘,澄江府沿路都是官道旁的河段,码头也多,停靠方便,不会有事,天气我们也会提前看好的,若是下雨,便不行船。"
林清流在对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拍了拍胸脯,
"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有我跟着三哥呢!真遇上什么事儿我还能护着他!保管把三哥囫囵个儿的带回来!"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你也不让人省心!"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一个热切的模样,那口气到底还是松了。
她把筷子重新拾起来,在碗沿上磕了磕,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罢了罢了,你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也说不转。"
她声音低了些,到底还是有些抱怨,
"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回来商量商量,定了才告诉我...."
林清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桂香,手里握着粥碗。
林清流也难得地安静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响了两声。
周桂香低头喝了一口粥,像是把那点情绪也一并咽了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利落,
"行了行了,去就去吧,我也不拦你们,一会儿吃完饭我去多给你们烙几张饼,
炒面那种东西带着也白带,我看你们赶路也不爱生火,饼子好赖能管几天。"
她说完把筷子放下,伸手把桌面上那两堆银子拢到一处,一块一块地数过,收进腰间的钱袋里,拿手指压了压袋口。
十三两半加六两,一共十九两半,差半钱不到二十两。
银子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往下垂了垂。
明明这么多钱进了腰包,周桂香把袋口扎紧的时候,手指却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盯着扎口的那根细绳,好一会儿没动。
心里头那股子欢喜劲儿是有的,
这可是十九两半啊!
够寻常人家生活好几年了!
可如今的家里,一天就带回来了这么多,
搁在往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那股子欢喜顶上又浮了一层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是厚粥面上晾出的那层皮,平平地盖着,底下却多了些细细碎碎的涩意。
她抬眼看了看桌边坐着的人,林清舟垂着眼慢慢喝粥,林清流正伸手去够那碟子剩的半块腊肉,
张春燕已经把柏川接过去抱着哄了,疏影在旁边给知暖擦嘴角的米糊,
林清山正跟林茂源低声说着田地里的事。
晚秋和清河去了镇上大半月,便是跟家里分别了大半月,
家里渐渐地,变得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往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缓缓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