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正做活,院门又被叩响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叩法,拍得又急又密,像是拿巴掌在门板上拍。
周桂香刚从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手还没放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赵淑艳的声音,压着嗓子喊,
"桂香!桂香你在不在!"
周桂香把碗往廊下一搁,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赵淑艳站在门外,头发有些散,一张圆脸泛着不正常的红,眼角眉梢都绷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廊下坐了一地的人,正低着头编篾的编篾、劈料的劈料,手嘴都忙着,登时把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咽了口唾沫,朝周桂香招招手,凑到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快跟我来,沈大富那边闹起来了,钱翠萍回来了你知道吧?
今天....哎呦喂,反正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不好跟你说。"
周桂香眉头一跳。
去年钱翠萍被带走的时候,村里人私底下议论了好些日子,后来人走了,事淡了,就没人再提。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低头编篾的张春燕,又看看摇床里睡得正沉的知暖和柏川,犹豫了一瞬。
"疏影,"
她朝井台那边喊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看着点,有事等我回来说。"
疏影正把搓好的小衣裳抖开往竹竿上晾,闻言点点头,
“奶奶,你去吧。”
周桂香解下围裙搭在灶房门后的木钩子上,回身跟着赵淑艳出了院门。
赵淑艳走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比年轻时候还利索,一边走一边偏过头跟周桂香咬耳朵,
"你是不知道,钱翠萍回来好几天了,闷不做声的,结果今天早上...."
她压了压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我听金锁说,钱翠萍在屋子里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是砸东西的动静,李安平从屋里跑出来,衣裳都没穿齐整!"
周桂香脚步顿了一下,赵淑艳拽她胳膊,
"哎呀你走快点,现在沈家门口围了好多人了,我专程来喊你的。"
两个人绕过村中间那棵老槐树,沿着土路拐了个弯,沈大富家那座小院就杵在眼前了。
门口果然围了十来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互相交头接耳。
看见赵淑艳领着周桂香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头乱成一锅粥。
钱翠萍头发散着,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她站在堂屋门口,一条胳膊抬着指向屋里,整条手臂都在抖。
脚边是一只打翻的搪瓷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门槛边垫脚的草垫子。
"沈大富!"
她嗓子哑了,偏要扯着喊,
"你把宝根弄哪儿去了你说话啊!你别给我装哑巴!"
炕上的沈大富歪在靠背里,脖子以下动不了,唯一能转的脑袋偏向一边,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拼命想说话,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急得眼眶通红。
李安平挡在沈大富面前,身上那件褂子扣子系错了一位,领口豁着。
他脸上两道血印子刚凝了痂,头发乱蓬蓬的,拦在沈大富前面,对着钱翠萍吼回去,
"你冲他喊什么喊!他这样了你眼瞎看不见啊!他说不了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钱翠萍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像要吃人,
"你个狗东西!你给老娘闭嘴!你干的那些腌臜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一个男人你敢...呕..."
她气得说不下去了,呕了一口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李安平梗着脖子,下巴抬起来,那股子泼皮的浑劲儿全上来了,
"我碰他怎么了?我碰他一年了!你进去了谁管他?谁给他擦身子谁给他换尿布谁半夜起来给他翻身?
你管过吗?你没管过你就别在这儿放屁!"
院门口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麦浪一样传开来。
"他说什么?他说他碰他?"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两个男人...."
"我天爷!李安平这泼皮,原来是冲着沈大富去的?"
"我说呢,一个光棍没名没分地伺候一个瘫子一年,图什么呢...."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面面相觑,脸上又惊又臊,忙不迭地把目光别开。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都忘了嘬,嘴张着半天合不拢,小声嘀咕,
"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
孙二狗远远的看着这场景,心里居然有一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泼皮哥,你这事,终究不是我说出去的哈....’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耳边嗡嗡的,脑子里也嗡嗡的。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两个男人?这....这怎么使得?
钱翠萍非但没被李安平那几句浑话吓住,反而直直地站起了身。
她在牢里蹲了一年,身上那股子从前就泼辣的劲儿被磋磨得更野了,
她擦了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盯着李安平和炕上的沈大富,嘴角扯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李泼皮,你在这儿跟我横?你一个搅屎棍子你横什么横?"
她伸手指着炕上的沈大富,指头戳得几乎要戳到人脸上去,
"这个兜不住屎的瘫货,你们俩倒凑一对儿了!一个捅,一个接,配合得倒挺好啊!"
一句话出来,院子里外瞬间鸦雀无声。
周桂香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听见身后一个年轻媳妇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声问旁边的婆婆,
"娘,她说的啥意思?"
那婆婆臊得满脸通红,没好气地拍了儿媳妇胳膊一巴掌,
"看你的!别乱问!"
钱翠萍却还没完,声音又高了八度,
"沈大富啊沈大富!你瘫了就瘫了,你老实躺着不行吗?你瘫了你还能勾人!
你比窑子里那些姐儿还下贱!人家好歹是为了钱,你是为了啥?你就图他伺候你擦屁股是不是?
你还把脸养得红扑扑的,你骚给谁看呢你!"
炕上的沈大富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动不了,唯一能动的脑袋拼命往枕头里缩,嘴角的涎水混着眼泪淌了满下巴,浑身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头痉挛似的蜷起来,然后是小臂,肩膀,整个人在炕上一下一下地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李安平猛地回头,扑到炕沿边上,手忙脚乱地去按沈大富的肩膀,
"大富!大富你别!你稳住!你稳住啊!"
他压着沈大富的胸口,又扭头冲钱翠萍吼,
"你闭嘴!你看不见他抽了吗!你非要把他气死是不是!"
钱翠萍看见这一幕,非但没停,反而干呕了一声,弯下腰去,手捂着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抬起头时满脸的嫌恶,
"看看看看!你瞅瞅他那个样!我一说他你就扑过去,跟那护食的狗似的!你们俩在我跟前演什么呢?恶心!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