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卯时正,天光刚透进窗纸,东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清河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昨夜调暗的灯火被他重新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在炕沿上铺开。
他先看了一眼炕上的人,林静友还保持着昨夜睡下的姿势,面朝墙壁,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片后脑勺。
昨夜半夜林清河已经来检验过一回,并没有高热的迹象。
林清河把油灯搁在炕边的木柜上,在炕沿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林静友的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人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林清河没作声,又摸了摸他的颈侧,温度正常,还是没有发热的迹象,脉搏也比昨夜有力多了,跳得稳稳当当的,
还是年轻底子好,若是那些身子弱的这趟折腾一番,非得躺个十天半个月不可。
林清河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偏头对着那个后脑勺开了口,
"我知道你醒着,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穗儿嫂子煮了粥,你吃些热乎的也好。"
林静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装不下去了。
他慢慢地翻过身来,脸朝着林清河,眼睛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浮肿和红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他看着林清河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清河手里正把油灯的灯罩扶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偏过头来看林静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认真,
"为何不救你?"
林静友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话,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我对你恶语相向,在食堂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你....你还救我?"
林清河把油灯罩好,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你说了什么话,我记不太清了,再说旁的事,跟救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的衣裳在灶房烤了一夜,应该已经干了,我去给你拿过来。"
林清河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静友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那个被轻轻带上的门缝,半天没动。
他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也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林清河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晚秋已经醒了。
她坐在炕沿上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梳,眼睛半眯着,一看就是刚被吵醒的模样。
她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问,
"怎么样了?"
"醒了,没事了,脉搏稳了,也没发热,我去灶房把粥端一碗过去。"
晚秋"嗯"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哈欠,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看着林清河进进出出的背影,也没多说别的。
灶房里,陈穗儿已经把早饭拾掇好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摞着一碟切好的咸菜和几张烙得焦黄的饼子。
张大江正把昨夜烤干的衣裳从竹竿上收下来叠好,见林清河进来,把那件靛蓝短褂递了过去,
"四爷,这衣裳干透了,摸着还有灶火的暖气呢。"
林清河接过来道了声谢。
陈穗儿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放在灶台上,又把饼子用油纸包了塞进林清河手里,
"四爷,早饭我们都弄好了,你和四娘子趁热吃,我跟大江先去摊上了。"
张大江在旁边已经把板车套好了,回头朝林清河点了点头,
"四爷,我们先走了。"
两口子一前一后拉着板车出了院门,吱呀一声院门合上,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的声响。
林清河端着粥碗和饼子走回东二间,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静友已经从炕上坐起来了,身上裹着棉被,
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还有些白,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昨夜扎针留下的细小红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晚秋跟在林清河身后也过来了,她斜倚在门框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林静友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看着林清河把粥碗和饼子还有衣服都放在炕边的木柜上,
才朝林静友说了句,
"趁热吃,吃完了早些回家,我们一会儿也要出门了,该上工了。"
林静友坐在炕沿上,裹着那床粗棉被,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日船厂里那个端着架子,下巴抬得老高的林大少爷判若两人。
他看着木柜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那几张用油纸包着的饼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清河。
林清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像昨夜替他烘头发时一样平静,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林静友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两个字,
"谢谢..."
林静友话音刚落,晚秋嘴角瘪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吃完把医药费结算一下,还有昨夜大江哥把你从水里捞回来,你总该去跟人道声谢。"
林静友捧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晚秋,脸上那股刚从暖和被窝里浮上来的柔软一下子褪干净了,又变回了船厂里那个下巴微抬的少爷模样。
他把碗搁下,声音冷了几分,
"原来你们救我还是有所图。"
这话一出来,晚秋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飞起来了,
她两步跨进东二间,站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静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火气,
"林静友,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谁都欠你的?
人家大江哥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知道你是谁吗?
你脸泡在水里,头发糊了一脸,衣裳破破烂烂的跟个落水狗一样,
他把你拉上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要饭的失足掉水里了!
你说人家图你什么?真要图你什么把你钱袋子摸了直接给你扔回河里不是更省事?"
林静友被她这一顿连珠炮砸得往后缩了缩,嘴张着刚想插话,
晚秋根本不停,
"我相公为了救你,又是擦身又是扎针的,还给你靠头发,怕你寒气入体,连衣服都给你烤干了,
昨个儿半夜还睡不好,要起来看看你有没有发高热,
你倒好,张嘴就是有所图,你良心被狗吃了?你有良心吗?你懂感恩吗?
你觉得你浑身上下有什么值得人家图的?铜板吗?银子吗?"
“我家又不是开善堂的,一身医术全拿去做圣人了,你凭什么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你的?
林静友,我告诉你,今个儿这诊费,你一个铜板也别想给我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