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日头已经从江面上升到了树梢那么高。
晚秋和林清河在船厂大门口道了别,晚秋把工具箱往肩上甩了甩,朝着船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清河喊了一声,
"办完入职去食堂找老赵再吃点东西,厂里有早饭,别饿着肚子看诊。"
林清河应了一声"好",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船棚不见了,这才转身沿着石板路朝药庐走去。
药庐的门已经开了。
乌老大夫坐在诊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
阿平蹲在院子里给晒药的竹架翻面,看见林清河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
"林大夫!你来啦!"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
林清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迈进药庐正屋,朝乌老大夫拱了拱手,
"老先生,晚辈来了。"
乌老大夫把茶碗搁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眼底有乌青,昨晚被什么事耽误了吧?"
林清河听了,也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林静友的事。
乌老大夫也不追问,伸手从诊案底下拿出一只青布包袱,解开扣子,里头是一摞文书和一个红漆印章。
"你的聘书,今个儿一大早就送过来了。"
乌老大夫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抖了抖,递到林清河手里,
"你自己看看,若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在底下画押。"
林清河接过来,认认真真地展平了看。
淡黄纸笺上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小楷,墨色均匀,落笔严谨,字字清晰,
承平朝景和二十年正月廿一,
澄江船厂药庐聘书,
兹聘青浦县河湾镇清水村林氏清河,为澄江船厂药庐坐堂大夫。
自景和二十年正月廿二起,正式受雇,任期以年计,期满可续。
聘期内职责,常驻药庐,掌工役疾伤诊治,药材采制验收,药案缮写。
逢急症须夜出者,船厂另予走夜津贴。
每月工银四两整,岁首加二钱,累至六两封顶。
药庐附设厢房一间,供值夜休憩,每月另发米粮,油盐若干,逢年节另有节礼。
若遇疑难杂症,船厂可遣人护送至县衙医馆会诊,往返车马由厂中支应。
聘书双方各执一纸,以昭信守。
底下落款是澄江船厂工务司的朱红大印,旁边一个位置空着,是留给画押的地方。
林清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落到"每月工银四两整"那一行的时候,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四两,也就是四千文。
四千文一个月。
他在村里看诊一年到头,刨去那些赊账赖账的,真正落进兜里的铜板拢共也凑不够二两。
他爹在仁济堂坐堂,一个月加上分润也不过三四两的工钱。
还得是当月病患多,分润多,才能分到这么多。
而这里,光底银就有四两,还不算米粮油盐和节礼。
林清河垂下眼睫,把聘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声音平稳,
"晚辈没有不满,都很好。"
乌老大夫从笔架上拿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给他。
林清河接过来,在画押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搁下笔,把聘书递回去,乌老大夫接过来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另一份聘书的同一位置也画了押,然后将其中一份折好递还给林清河,
"这份你收好,往后每月一日去账房领工钱,每月月底还会有人来核对药案,你只管把看诊记录写得清楚些就行。"
林清河把聘书仔细叠好,正要往药箱夹层里放,
乌老大夫又从桌底下摸出一只灰蓝色的粗布钱袋,搁在诊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清河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乌老大夫,
"老先生,这是...?"
乌老大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解释道,
"咱们船厂的规矩,工钱都是提前发的,正月的工钱早就发过了,你今日入职,
虽说离月底没剩几天了,可该你的工钱一分也不能少。"
他用下巴朝钱袋努了努,
"拢共没多少日子,老夫替你合计了一下,算了一两二钱,按日子折算的,只多不少,
这次的字我替你代签了,下个月领工钱,记得自己去账房签字。"
林清河伸手拿起那只钱袋,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以前在村里,有时跑了一整天,磨破了鞋底,累得倒头就睡,到头来连一把青菜钱都收不回来。
而在这里,他还没开始坐诊,工钱就已经提前到了他手里。
乌老大夫见他发呆,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抽空去一趟后勤那边,药庐的大夫是有工服的,料子算不得多好,粗棉布的。"
他指了指林清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
"你这一身也合规矩,不过厂里既然发了,不拿白不拿。"
林清河把聘书和钱袋一并收进药箱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难怪昨日晚秋在药庐里想都不想就帮他应下了这份差事。
她在船厂干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好处。
四两银子的底薪、提前发饷、工服、米粮油盐、厢房、节礼....这哪里是寻常的差事能有的?
他那会儿还在纠结村里那些乡亲怎么办,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如今想来,晚秋早就算好了,这份工做下来,他能给家里的远比他守在村里给乡亲们赊账看病要多得多。
他把药箱的铜扣扣好,站起来朝乌老大夫又拱了拱手,
"多谢老先生,晚辈记下了。"
乌老大夫摆了摆手,又絮絮叨叨地说,
"你别看咱们这工钱不算顶高,可船厂的福利是好东西,
下工早,咱们药庐申时就没人了,活也清闲,多是跌打损伤和风寒,难不倒你,
还有..."
乌老大夫忽然压低了声音,冲他挤了一下眼,
"药材这块儿,府库里头有的东西,多了少了也不太有人仔细数....你懂的。"
林清河愣了一下,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乌老大夫话里的意思,
脸上微微一热,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
乌老大夫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脸皮薄,老夫不逗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咱们澄江船厂药庐的正经大夫了,阿平,"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去把西边那张空案桌收拾出来,给你林大夫用。"
阿平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噔噔噔地跑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