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12日,上午九点半,裕丰大厦六楼。
孙嘉文刚泡好茶,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姓何的董事,这人跟周玉芬有着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接着就是一个姓邓的董事,据说这人是根墙头草。最后面是姓冯的董事,这人是陈永仁十几年的老友。
孙嘉文看到这三个人就知道坏事了,特别是领头那个姓何的。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人还没到跟前,手指头已经戳到孙嘉文眼前。
“孙嘉文,公司被立案调查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我问你,账上的钱被你爸贪污到哪里去了?”
孙嘉文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何董事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邓董事和冯董事,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何叔,你说调查科的事,我比你清楚。但我问你一句,调查科出正式结果了吗?”
何董事被他问得一愣,“还没,但...”
“那你怎么确定那笔钱是被挪走的?”
何董事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账目都查出来了。”
“账目查出来的是什么?”孙嘉文打断他,“三个项目账面亏损,合计六百万。亏损不等于挪用。投资有风险,项目做亏了,在法律上叫经营损失,不叫贪污。”
何董事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邓董事在旁边开口了,“文仔,账目亏损和挪用,我们分得清。那三个项目的钱不是真的亏了,是被转走了。”
“谁说的?”
“调查科说的啊!”
“调查科出正式报告了?”孙嘉文看着他,“邓叔,调查科刚立案,审计报告还没出。他们现在只是在查,还没定性。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有问题?”
邓董事被他噎住了,这死小子狡猾得很,怪不得他们去找其他董事,另外几个都说等报告出来再说,看来他们已经预想到了今天的结果。
何董事缓过来了,声音提高了不少,火气更冲了,“孙嘉文,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那笔钱是不是被你爸转走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我现在不问别的,就问一句,钱去哪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孙嘉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何叔,我接手裕丰才十几天,那些项目是五七年到五九年做的,那时候我都没在香港,你问我钱去哪了,我去问谁去?”
何董事咬了咬牙,“那你爸呢?他在槟城,你去问他去。”
“我爸那个身体,说话都费劲,你让我现在飞过去问?我走了,公司谁来管?”
何董事被他堵得说不出来,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孙嘉文一句调查可没出结果就把他的攻势全挡住了。
邓董事看情况不对,换了个角度,“文仔,我们也不是非要逼你现在就把钱拿出来。但我们几个人手里的股份,是我们半辈子的积蓄,我们总得知道公司还能撑多久?”
孙嘉文看着他,“能撑多久,我没法给你一个准数。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调查科那边,我会盯着。他们会查出一个结果,但那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说那笔钱就是被挪用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如果有人在外面说裕丰账目有问题,那就是造谣,公司会追究。”
何董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这是在吓我?”
孙嘉文看着他,“我是说在法律上,调查科没出结果之前,谁往外传话,谁承担法律后果。”
何董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听得出来,孙嘉文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冯董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文仔,那就等调查科出结果。出了结果,我们再说。”
何董事看了冯董事一眼,又看了看孙嘉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邓董事跟在后面,冯董事走在最后。他离开之前说了一句,“文仔,账目有没有问题,你我都清楚。但你能拖多久?”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孙嘉文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现在他爸那种情况,调查科那边不会逼很紧。那边出结果起码要拖一两个月,要是他爸始终不开口,拖个三个月出结果也有可能,这就足够给他喘息的时间。
三个月股票就能涨回来。不过这一切基于银行给贷款。现在公司账上只剩下八十多万的现金,只能保障日常的开支。银行不松口,裕丰就撑不过三个月。
这是他目前最棘手的事,银行那边已经谈了三家,没有一家愿意接手的。
如果银行这边都走不通,他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了,他开始想现在自己能用的棋子,列出目前自己跟各项资产。他是不会傻傻用自己的钱跟资产去补裕丰这个窟窿,到时候如果真的没办法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下午四点。
陈枝容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满是气愤,“文仔,法院那边来了个通知。”
“什么通知。”
“周玉芬请了律师,要申请对你的股权进行财产保全。”
孙嘉文握紧话筒,“理由是什么?”
“她说陈永仁立遗嘱时神志不清,遗嘱无效,要求法院在官司结束之前冻结26%得股份转移。”
“行,我知道了,阿妈我想办法,”
孙嘉文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久。
周玉芬这一招比前面所有招都狠,前面那些闹、骂、爆料都是面子上的事,孙嘉文扛得住。但财产保全是动他的里子。
他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26%的裕丰股份,只有这个股份才能抵押给银行向银行借款。如果周玉芬成功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冻结了26%得股份,他就彻底没办法拿它去抵押了。
那裕丰就彻底垮了。
周玉芬该死。
还有要是裕丰第一大股东的股权被申请保全这个消息传到市场上,股价就会再跌一波。
股价一跌,股东更慌了,供应商更不放心,银行的贷款不要想了。
保全申请不是今天递明天就批。法院要审查、要开庭、要双方举证。周玉芬那头请了律师,他这边得应诉。
但问题是,他现在在这个阶段没有太多精力去打官司,他耗不起。
那就解决源头问题,他本来还想留周玉芬那对母子多活几个月的,既然他们活得不耐烦了,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