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别人下令，他一定会冲出去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这是自杀。
但当宋思明盯着远处林娇玥那挺拔如松的脊背时，一阵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林工，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去他妈的保守参数！”
宋思明后槽牙咬得死紧，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猛地推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温吞的眼睛里，此刻像燃起了两团狼一样的幽火，
“跟着林工把这天捅破，粉身碎骨也值了！”
这五个字一出，不仅是宋思明，连站在后方观礼台、见惯了枪林弹雨的张局长，手指也瞬间收拢，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死死扣住了面前的生铁栏杆。
极端的连续射击，是火炮的生死大劫！
几句话的功夫，炮膛内的高压将在短时间内呈几何倍数往上叠！
防爆玻璃后，原本像一滩烂泥般瘫软的钱德福，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颗花白的头颅，眼球不受控制地向外暴突，眼底细密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爬满眼白。那张死灰色的脸上，颧骨处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额角的一根青筋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跳动。
十发急速射？她竟然主动下了这个口令？
钱德福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铁椅边缘的缝隙里，指甲前端早已崩裂，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开十发……哈哈哈哈！那丫头是个疯子！”
他喉咙深处发出夜枭般黏腻嘶哑的咕噜声，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破损的风箱在强行抽风。
他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了翻盘的曙光！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蠢到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炸！给我炸啊！”
钱德福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上半身死死贴在防爆玻璃上，脸颊的肉被玻璃挤压得变了形。他粗嘎的嗓音穿透了室内的死寂，
“神仙也救不了那根管子！我要睁大眼睛，看着你的肉块和那堆烂铁糊在一块！”
掩体内。
高建国听到口令的瞬间，粗壮的胳膊僵在半空，呼吸有片刻停滞。
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金属疲劳，什么理论极限。在朝鲜战场的死人堆里，他只认一个死理——林工的命令，就是老天爷的圣旨！
“全炮组！听老子口令！急速射准备！”高建国眼珠子通红，冲着炮手咆哮出声，“把那帮狗娘养的特务的眼珠子，给老子震碎了！”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壮的击发拉火绳，背部的肌肉瞬间隆起，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放——！”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炮口轰然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卷起地上的土层和碎石，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气浪，狠狠拍在防爆玻璃上。整个观察台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缩，底座的液压驻退器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硬生生将成吨的后坐力强行吞噬。
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炮管复位，滚烫的弹壳被狠狠抛出，砸在冻土上冒出刺鼻的白烟。
高建国喉结剧烈滚动：
“二发装填！快！”
炮手们大口喘着粗气，肩扛着几十斤重的炮弹猛冲上前，行云流水地推入炮膛。
“放！”
“轰！轰！轰——！”
炮管复位，退壳、装填，一气呵成！
没有丝毫停顿！一发接一发的重型炮弹如陨石坠地般倾泻而出。
每一次轰鸣都震得地动山摇，远处的山头靶区早已被炸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火光将半边天穹映得血红。
掩体里，宋思明死死地盯着炮身上安装的各种传感器反馈回来的数据仪表。
炮管温度：450度……520度……600度！
炮膛压力：峰值稳定在300兆帕！
闭锁机构应力监测：读数平稳，无异常波动！
“我的天……”
宋思明看着那些数据，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太稳了……怎么会这么稳……在这种强度的射击下，数据曲线竟然……竟然比教科书上的理论模型还要平滑！”
他想不通，这完全违背了他所学的一切知识！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指挥台上的那个少女。
林娇玥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步话机，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试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实验。
随着最后一发炮弹震碎云霄，整个靶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微风吹散了硝烟。
只有“雷神”那根被打得暗红发烫的炮管，正在冷空气中“嘶嘶”地蒸腾着浓烈的白雾。
它矗立在那里，底座深陷泥土，炮身线条依然冷硬完美，没有金属崩裂的脆响，连一丝多余的裂缝都没有。
短暂的死寂过后。
“没炸……扛住了！全抗住了！！”
不知是谁在掩体里嘶哑着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靶场的灰白穹顶！
“成功了！我们自己的重炮！”
宋思明一把扯下厚重的黑框眼镜，跟旁边几个五大三粗的学员死死抱在一起，眼底的滚烫瞬间夺眶而出，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印。
高建国更是发出一声狂野的狼嚎，丢下手中滚烫的拉火绳，像头黑熊般扑进炮组，把离他最近的两个小伙子直接拔地而起，狠狠抛向半空！
后方的观礼台上，那些身经百战、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将军们，此刻一个个眼眶通红。张局长用力拍打着生铁栏杆，手掌震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甚至失态地抹了一把发酸的眼角。
沸腾的人潮边缘，唯有陈默立如一杆修长的长枪，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但他那双曾端着狙击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发力而崩出青白色的骨相。
作为一个曾在冰天雪地里、凭血肉之躯仰望敌军坦克装甲的特战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发没有炸膛的重炮，在未来的战场上，究竟能替前线挡下多少子弹，又能活着带回多少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