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总局，局长办公室。
屋顶那盏五十瓦的白炽灯因为夜间电压不稳，发出虚弱昏黄的光。
张局长为了看清桌上的战报，额外拨亮了一盏罩着绿玻璃罩的老台灯，两股光线交织，将张局长和林娇玥隔着宽大办公桌对坐的身影，斜斜地投映在剥落了墙皮的灰墙上，拉得极其细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张局长坐在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烟头山。
张局长佝偻着宽阔的脊背，粗糙的指节捏着又一根快要燃尽的卷烟。烟灰扑簌簌地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裤腿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对快要燎到手指的火星毫无察觉。
林娇玥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接下来的任务，绝不简单。
能让张局长如此郑重其事的，绝不是普通的弹药配给问题。
终于，张局长摁灭了烟头，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娇玥，‘雷神’重型榴弹炮的实弹数据，让整个陆军都直起了腰杆。还有你之前弄出的那套防空预警雷达，也是立了天大的功。自从咱们的夜间高炮阵地靠着雷达指引，把美国佬的B-29轰炸机像拍苍蝇一样揍下来好几架，这帮孙子现在已经不敢在夜里开着螺旋桨飞机来送死了。”
“但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林娇玥平静地接话，杯壁上的手指却并未停歇。
“对！”
张局长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防空警戒地图前，抬起青筋暴突的右手，狠狠拍在几条刺眼的红色虚线上。
“这帮王八蛋不飞B-29了，他们换上了最新的喷气式战机！时速超过九百公里！把高度拉到万米，专门挑大雾天和深夜，像幽灵一样在咱们的沿海和工业重镇上空高速横穿！”
张局长双手死死抠住桌案边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着血挤出来的：
“娇玥，咱们的雷达没瞎！雷达兵在屏幕上把他们的航向看得一清二楚！可是……看清了有什么用？！”
“敌机飞得太快了！从雷达兵喊出坐标数据，到标图员用计算尺疯狂计算提前量，再到咱们的高炮兵拼了命地去摇动齿轮、转动大炮……”
张局长的喉结艰难地滑动着，眼底泛起一层绝路求生的猩红，
“来不及！根本来不及！等咱们几百斤的大炮摇到位，天上的喷气机早就飞出了十几公里！”
“咱们的雷达长了眼睛，可咱们的大脑算得太慢，手摇得更慢！咱们的战士把高低机的摇柄都搓出了血，却只能眼睁睁听着喷气机的轰鸣声从头顶上掠过去！”
张局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林娇玥，
“所以，我需要你再给咱们造一把能刺破音障的尖刀！解决这个‘看得到、打不着’的死局！”
屋子里连风声都停滞了。
林娇玥垂下眼睫，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她的脑海中，无数的武器系统和技术方案，如瀑布般飞速闪过、筛选、重组。
喷气式时代的到来，意味着人类肉体的神经反射弧和肌肉运动速度，已经彻底被战争淘汰。光有“千里眼”防空雷达已经不够了，必须把“人”从瞄准的环节里摘出去。
林娇玥的脑中仿佛有一道刺目的蓝色电流贯穿神经。她猛地将茶缸重重搁在桌上，清澈的瞳孔里爆发出如曳光弹般锐利的光芒。
“张局长，人类的手和脑子跟不上喷气机的速度，那就不要用人了。”
林娇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唰”地一声在地图的防区上画下几道冰冷的虚线，将雷达站与炮兵阵地死死连接在一起。
“咱们既然已经有了能在黑夜里视物的‘千里眼’，那我现在，就给高炮集群装上一颗超级大脑，和一只绝对冰冷的‘神之手’！”
“超级大脑……神之手？”张局长僵在原地。
“对！”
林娇玥双手撑住桌案，语速陡然加快，带着绝对理性的工业压迫感，
“这个超级大脑，叫机电模拟式弹道解算计算机！这只神之手，叫火控伺服传动系统！”
林娇玥指尖夹着铅笔，在一张空白报告纸上疯狂书写，几秒钟便列出一组复杂的微积分方程组和机电传动模型。
“彻底抛弃人工心算和手摇瞄准！搜索雷达抓取到喷气机的速度、高度、航向后，把电信号直接喂给解算计算机！计算机能在千分之一秒内，解算出火炮的提前量、方位角和高低角！”
“然后，通过伺服电机，将电信号转化为庞大的机械动能，直接驱动几十门高射炮的炮管自动运转！天上的喷气机飞到哪，地上的几十门大炮就像长了神经一样，瞬间自动跟着指到哪！”
她将那张写满公式的纸一把拍在张局长面前，声线撕裂了满屋的压抑：
“炮手不再需要眼睛去瞄准，不再需要摇断胳膊去估算！我们要做的，就是闭着眼睛把炮弹塞进膛室！用比人脑快一万倍的毫秒级精确计算，在喷气机的必经之路上，撑开一张由钢铁和烈焰组成的绝对死亡之网！”
张局长死死盯着纸上的公式，耳膜里轰隆作响。他听不懂偏微分方程，但他彻底听懂了林娇玥描述的画面。
雷达直连大脑……大炮自动跟踪瞄准……快过喷气机的机械反应速度……
这……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兵器了。
这简直就是……科幻！
“这……这么神的东西，真的能实现吗？”
老军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能！”林娇玥斩钉截铁地说道，
“计算机与伺服系统虽然尖端，但它的核心是电子管逻辑门、精密齿轮加工和高等数学模型。”
“而这些，我们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自信，“我们有从苏联搞来的电子管，我们有九零九所刚经历了‘雷神’重炮洗礼的顶尖八级钳工群，我们……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