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在翻找笔记本的几名老教授，手上的动作骤然僵住。纸页翻卷的沙沙声瞬间停息。
“从今天起，她将全权负责‘天盾’计划的一切技术规划与参数核定。她的笔尖落在哪，兵工总局的资源就砸向哪。”
张局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在一切技术问题上，我要求在座的各位，无条件服从指令！”
“荒谬！”
吴教授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腿与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节因为愤怒而惨白，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张局长！你想保举新人上位，我们管不着！但这里是兵工厂，不是大戏台！科学更不是凭首长脑子一热的一句话，就能随便定乾坤的！”
后排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弹道专家也跟着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派克钢笔重重搁下：
“老吴说得对。‘天盾’是要对付万米高空九百公里时速的喷气机！涉及的无线电信号衰减、高频雷达杂波过滤、抛物线微秒级演算……在座的各位谁不是扒了半辈子的算盘？她一个还没高中毕业年纪的丫头，知道泰勒展开式怎么写吗？你要她来指导我们？！”
“拿国防资源陪着一个小姑娘过家家，我第一个不奉陪！”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几声沉重的叹息。几位大牛纷纷偏过头去，呼吸变得粗重，不愿再多看主位上一眼。
张局长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刚要抬起手重拍桌面，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腕却轻轻挡在了他的小臂前。
林娇玥没有去拦张局长，她太清楚了，在这些穷尽一生研究公式的大牛眼里，行政级别的帽子根本压不弯他们浸泡在真理中的脊梁。
能让他们甘愿低头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般的真理。
“各位老师说得都对。”
林娇玥缓缓站起身，清冷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她从宽大的列宁装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截只剩半寸的白色粉笔。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我站在这里，对诸位的毕生所学，的确是一种冒犯。”
她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向墙边那块巨大的黑板。皮鞋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每一下都像卡在心跳的间隙里，清脆且压抑。
“既然刚才这位专家提到了雷达杂波过滤。那在正式开题前，晚辈向各位请教一个小问题。”
林娇玥转过身，手腕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半截粉笔重重地压在了黑板上。
“唰——唰唰——”
没有任何思考的停滞，没有任何翻阅草稿的动作。凌厉的粉笔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暴雨般炸裂。
一行行常人看一眼都会觉得大脑发胀的微积分符号、复杂的多维矩阵排列，犹如决堤的瀑布，在黑色的板面上倾泻而出。
那是关于“非线性目标追踪与卡尔曼滤波算法”的核心架构群。
在1952年，这是一个连概念都尚未在这个星球上完全成型的理论。而在林娇玥前世的大厂里，这不过是处理复杂动态系统噪声、写进系统底层的基本逻辑。
“啪。”
粉笔在黑板上狠狠点下最后一个句号。林娇玥将指尖沾染的白色粉尘轻轻拍落，转过身，那双澄澈的杏眼里没有半点温度，淬满了冰冷刺骨的理性。
“请问各位老师。如何利用这组条件反射矩阵，在雷达遭遇强烈地面杂波与多径效应干扰的情况下，对一个时速超九百公里、处于一万米高空做不规则机动的目标，进行毫秒级的轨迹预测与偏差补偿？”
空气，仿佛被一台巨大的抽水机瞬间抽干。
原本正襟危坐、面带不屑的专家们，此刻后背全都不受控制地挺直了，视线死死钉在了那面黑板上。
偌大的会议室里听不到任何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彻底绝迹，只能听见不知是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吞咽唾沫的干涩声响。
吴教授原本紧紧咬着的牙关一点点松开了。他半眯着高度近视的眼睛，视线顺着黑板前三行扫过，眼角的皮肉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胸腔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加剧。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桌沿，十根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抖得如同在寒风中筛糠。
那组用于消除白噪声的协方差矩阵推导，在这个连计算尺都要拨上大半天才能算出抛物线的年代，这种完美融合了时间更新与测量更新的神级数学模型，简直就像是一柄来自未来的重锤，连带着他引以为傲的旧日认知壁垒，一锤子砸得稀巴烂！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吴教授花白的鬓角滑落，砸在干燥的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跌跌撞撞地绕开椅子，连撞倒了旁边的茶杯都浑然不觉，像一个朝圣的信徒般，一步、两步地挪到黑板前。他的脸几乎要贴上黑板，温热的呼吸吹得上面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这……这是将高阶泰勒展开后……直接进行了截断？！”
吴教授的声带像是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发出的音节支离破碎，带着生理性缺氧般的喘息，
“居然……居然只要加一个卡尔曼增益，就能直接剔除乱序电波？！”
不仅是他，后排那位先前叫嚣的弹道专家此刻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滚落到地上。他双手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不用手摇解算……直接用矩阵预测下一步落点……我的天啊……这公式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到底是人的脑子还是神仙的脑子？！”
吴教授猛地回过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一根根细密的红血丝。先前的傲慢与排斥被碾得渣都不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战栗与渴求。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林娇玥，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林工！这、这组方程……是你一个人写出来的？它是怎么推导到最后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