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直至夜半才缓缓散场,宫人内侍忙着收拾殿内器物,灯火依旧通明。
雍王酒意未消,方才在席间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占了上风,他胸中的憋闷无处排解。
他现在可是父皇的长子,方才大殿之上被当众折了颜面,以后还如何服众?
雍王远远的瞧见萧承煜正在和宁远侯府世子陈玉堂说话,他心中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沽名钓誉,拉拢朝臣那一套。
他脚步一顿,调转了方向,径直拦在了前路中央。
周遭伺候的宫人见状,纷纷识趣地往后退了数步,不敢掺和两位皇子皇孙的争执。
雍王抱臂而立,嘴角挂着几分嘲讽,说出来的话也是阴阳怪气:
“太孙殿下如今风头无两,深得父皇垂爱,真是可喜可贺。
只是殿下切莫忘了,你这几个月乡野待习惯了,有些粗鄙的过往,终究难以抹去。往后在朝堂行走,若是哪天失了圣上庇护,怕是寸步难行。”
他料定萧承煜在外流落多日,性子隐忍,一贯的又喜欢装柔弱,扮可怜。当着旁人的面必定不愿与他这个皇叔撕破脸皮,只会低声退让,正好让他出一出气。
可这一回,萧承煜并未像方才宴席上那样示弱卖惨。
萧承煜缓缓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雍王,眉眼温润褪去,只剩下皇太孙独有的冷硬气场:
“王叔此言差矣。皇祖父看重的,是江山后继之人,并非出身过往。
孤在民间体察民生,所得见识,是深宫养尊处优之人毕生难寻的经历。
圣上明察秋毫,分得清何为治国之才,何为心胸狭隘。
倒是王叔,除夕夜宴不思君臣和睦,屡次针对侄儿,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王叔容不下皇祖父属意的储嗣,反倒落了皇室长辈的气度。”
萧承煜字字清晰,半点不留情面。
雍王本想刁难,没料到一向看似温顺的萧承煜居然当众硬刚,一时间噎得说不出话,攥紧的双拳险些克制不住当场发作。
可周围还有不少往来宫人,他若是动了手,过错便全在自己身上,只能硬生生把怒火压了回去,狠狠甩了下衣袖:
“好,好得很,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硬气。”
说完便愤愤转身离去。
萧承煜看着雍王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讽刺,这就恼羞成怒了,就这点本事如何跟他争。
待到雍王走远,陈玉堂才快步走到萧承煜身侧,低声开口:
“殿下,方才雍王在晚宴上落了下风,本就心气不顺,您何必这般硬碰硬,退让几分,也好免去无谓的争端。”
萧承煜缓步踏上回寝殿的白玉台阶,晚风拂动衣摆,神色淡然。
“陈玉堂,你还没看透。就算孤对雍王卑躬屈膝,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他也不会对孤宽容半分。
从孤被立为皇太孙那日起,孤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早晚都要除之后快。
既然退让无用,不如态度强硬立住规矩,他摸不透孤的底线,反倒不敢随意肆意拿捏孤。”
顿了顿,萧承煜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想起石坳村里那位指点他良多的人,轻声道:
“我爹曾同我说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挣来的。深宫之内亦是同理,我皇太孙的名分摆在那里,岂能任由旁人随意折辱欺凌。”
雪压竹枝低,
虽低不着泥。
一朝红日出,
依旧与天齐。
这是他从北地回来的头一天晚上,秦朗告诉他的。
想必那个时候,他“爹”就知道他回了京城,必定会有人拿他流落乡野的事情说嘴,只要拥有强大的内心,谁也压不垮他。
陈玉堂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萧承煜口中的“爹”指的不是先太子,而是秦朗。
想起那位身处乡野,却心思缜密,把他耍的团团转的秦兄,陈玉堂心底也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若无秦朗那段时日的提点打磨,想必萧承煜也难有如今这般沉稳果决的心性。
萧承煜侧过头,看向陈玉堂,轻声问道:“这段时日,你可与他通过书信?”
这个“他”,不言而喻,指的是秦朗。
陈玉堂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回殿下,未曾有过。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雍王一直暗中安排人手盯着我们宁远侯府,就连臣这边的往来书信都在监视范围内。
臣怕贸然传信,会将祸水引到石坳村秦家,给秦兄一家带去麻烦,便没敢贸然联络。”
萧承煜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怅然。
眼下已是新年,按道理,身为晚辈,本该备上厚重年礼送往秦家,聊表心意。
可正因为忌惮雍王的眼线,才不得不按捺住念想,连一句新年问候都没法送达。
萧承煜只能暗自期盼,希望他“爹”不要怪他,觉得自己养出了个白眼狼。
第二天便是大年初一。
天尚未泛起鱼肚白,石坳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就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
秦朗是被窗外喧闹的声响吵醒的,他睁开眼时,身旁的薛若微也已经醒了。
听到动静,下人便端着洗漱水走了进来,二人简单梳洗后穿戴整齐,换上了崭新的衣衫,便往秦老太太的院里拜年。
秦老太太今日打扮得格外喜庆,特意换上一身簇新的枣红色锦缎棉袄,头上配着同色绣着福寿纹样的抹额,鬓边还别了一支小小的赤金簪子。
她端坐在正屋主位上,眉眼舒展,从容又气派,妥妥一副世家老太君的风范。
家里的七位姑娘已经到了,今日全都换上了各色鲜亮的新衣服。
她们花红柳绿的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眉眼清秀,身姿娉婷,往堂前一站,宛如下凡的七仙女,格外惹眼,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尤其是年纪尚小的秦舒瑶和秦舒芷,两人手里攥着糖果与红纸包,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谁的多谁的少。
满屋子都是清脆的笑闹声,看到秦朗和薛若微进来,几个姑娘连忙向他们行礼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