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走进玄关，肩头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正在摆放碗筷的沈兰瞧见他，满脸惊讶地迎了上去，伸手帮他接过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小跃？你初三那天不是跟姑妈说，厂里刚复工有一大堆生产调度会要开，忙得脚不沾地吗？怎么今儿大晚上的突然有空过来了？”
“姑妈，这不是刚把第一季度的排产表定下来，我寻思着好几天没见承安和宁宁了，下班顺路拐过来看看两个小家伙。”
沈跃脸庞上掠过几分窘迫，抬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弯腰换上拖鞋。
刚好这会儿三个孩子听见动静从二楼蹬蹬蹬跑了下来，承安和宁宁欢呼着表舅，迈着小短腿冲在前头。
可沈跃换好鞋直起身的第一时间，视线却直接越过蹦蹦跳跳的承安，落在了最后头、安静坐在沙发角落里的依依身上。
小丫头脖子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医用纱布，穿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小棉袄，正乖巧地并拢着小腿坐着。
看到孩子气色比昨天在医院时红润了不少，沈跃紧绷了一整天的眉宇才算松快下来。
“表舅！你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啦？”承安抱住沈跃的大腿，仰着小脑袋往他手里的网兜瞧。
沈跃回过神，揉了揉承安的小脑袋，走过去把网兜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头拿出两卷普通的山楂果丹皮，塞进承安和宁宁手里：“给，你们俩最爱吃的果丹皮，拿去分着吃吧，晚饭前不许吃太多。”
两个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拿着果丹皮跑到一边去了。
打发走外甥和外甥女，沈跃这才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伸手探进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透明玻璃瓶，迈步走到沙发角，递到了依依面前。
“依依，这是伯伯托厂里老中医熬的川贝秋梨膏，里头加了冰糖，甜甜的，一点都不苦，喝了嗓子就不疼了。”
依依昨天才被朱老太掐着脖子劫持过，心里头还留着阴影，对高大魁梧的陌生男人本能地带着几分怯意。
哪怕眼前这个伯伯长得很斯文，她还是下意识地用小手抓紧了衣角，小身子往旁边的许南身后缩了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没敢伸手去接。
许南看在眼里，正想出声替表哥解围，就见向来在几千人的大厂里说一不二、连相亲对象都觉得他严肃冷淡的沈跃，毫不犹豫地折下长腿，直接在地毯上单膝蹲了下来。
这样一来，他的视线正好跟小姑娘齐平，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一下子全没了。
“依依不怕，伯伯是承安哥哥的舅舅，也是你妈妈的好朋友。”
沈跃把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了百倍，连说话的语速都刻意放慢了。
他先把玻璃瓶放在茶几边上，右手往大衣外兜里一摸，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涂着鲜亮彩漆的铁皮发条小布鸡，拧了两下发条，放在茶几上。
小布鸡哒哒哒地在桌面上蹦跳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桌面，滑稽又可爱。
“你看，这只小黄鸡在给依依拜年呢，它说依依今天乖乖喝了水，是个勇敢的小姑娘，要把自己送给依依当新年礼物，依依喜不喜欢？”
四五岁的小孩子哪抵挡得住这种新奇玩意儿，依依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蹦跳的小布鸡吸引过去了，紧抓着衣角的小手松了开来，大眼睛里亮起晶莹的光，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喜欢……”
“喜欢就拿着玩吧，这瓶甜甜的梨膏，伯伯交给许南阿姨，等会儿吃完晚饭冲水喝，好不好？”
沈跃把停下来的小布鸡塞进依依软乎乎的小手里，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耳边翘起的一缕碎发，眼底的怜惜怎么都藏不住。
依依捧着小布鸡，小声说了句：“谢谢伯伯。”
“真乖。”沈跃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舒心笑意，站起身把那瓶川贝秋梨膏递给许南，还不忘仔细叮嘱，“南南，这梨膏浓缩过，每次舀一勺就行，用四十度左右的温水化开，太烫的水会破坏里头的药效。”
许南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瓶子，看了一眼旁边只拿到两根五分钱果丹皮的亲儿子和亲闺女，心里好笑不已，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应道：“知道了表哥，我肯定按你的吩咐给依依冲。”
这时候，沈兰把最后一盆紫菜蛋花汤端上桌，笑着招呼道：“行了，都别在沙发那边杵着了，小跃难得过来一趟，快过来洗洗手一块儿吃晚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旁。
依依被安排坐在许南和沈跃中间的儿童椅上，沈兰瞧着小姑娘瘦弱的小脸，打心眼里心疼，拿起公筷就夹了一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猪肉丸子，笑呵呵地往依依碗里送：“来，依依，尝尝沈奶奶今天刚炸的肉丸子，外焦里嫩可香了，多吃点肉才能长高高！”
筷子还没碰到依依的碗沿，坐在旁边的沈跃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拦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姑妈，这丸子不能给依依吃！她咽喉黏膜水肿还没全消，这两天只能吃温凉顺滑的流食和半流食，油炸上火的硬物容易刮伤嗓子眼，还会加重发炎！”
这话一出口，热闹的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兰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愣愣地眨了眨眼：“啊？是……是吗？我都把这茬给忘了……”
坐在对面的许南和魏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夫妻俩低下头，一个假装扒拉米饭，一个端起汤碗挡住嘴角，在桌子底下暗暗憋笑。
沈跃一个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平时在厂里忙起来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是食堂大锅菜凑合的人，这会儿竟然对一个孩子这么上心。
更逗的是，沈跃本人压根没察觉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露馅。
他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顺手端过许南特意给依依炖在旁边的一盅鲜虾鸡蛋羹，拿起小银勺，垂着眼眸，一点一点地把鸡蛋羹表层那圈细小的气孔沫子撇干净，又淋了两滴香油进去。
做好这一切，他舀起一勺嫩滑如豆腐脑的蛋羹，凑到唇边耐心地吹温了，这才递到依依嘴边，声音温软地哄道：“依依，咱们不吃干丸子，吃这个香香的鸡蛋羹，来，张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