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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二道贩子

    陈峰点了六匹白布的钱,一千二百块,当场用手机转了账。

    马婶看着到账提示,这才把布一匹匹从架子上取下来,叠得板板正正,用干净的蛇皮袋裹好。

    "婶子,如果这布合用,后续我们可能还要,到时候让人直接上门来收。"陈峰接过袋子递给刘浩。

    “行行行,你们随时来。”马婶送到院门口,又折回去拿了一袋自家炒的花生硬塞进刘浩怀里。

    “拿着路上吃,别嫌弃。”

    刘浩抱着花生和布匹往车上搬,陈峰跟马婶又聊了两句织布周期的事,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陈峰下意识扫了一眼。

    院门口那个拄拐杖的老赵头,不见了。

    刘浩也注意到了:“哎?那老头呢?刚还在这儿呢。”

    “八成回家了,甭管他了,走,咱们去刘家庄。”

    刘浩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刘家庄?二黑名单上那个织布的?”

    “嗯,既然来了就一趟收齐,能不能用另说,先把货看了。”

    车子驶出白马乡主路,拐上一条更窄的村道。

    刘浩开了不到三分钟,忽然放慢了。

    “峰子,你看看前面。”

    前方百十米的岔路口,一辆二八大杠正使劲蹬着往前赶。

    骑车的人棉袄后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套着的旧毛衣,毡帽压得很低,但那拐杖横绑在后座上,辨识度拉满。

    老赵头。

    这老头跑得比他们还快。

    看那蹬车的劲头,哪还有半点刚才走路颤颤巍巍的样子。

    刘浩乐了:“这不是刚才那大爷吗?他这是往哪蹿呢?”

    陈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个拼命蹬车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看方向,八成是去刘家庄。"

    “啥?他咋知道刘家庄有织布的?”

    “你笨啊,他是本地人啊,谁家有啥肯定比咱清楚啊。”陈峰说。

    “而且他刚才在院门口听了全程,知道我收布出手大方,这会儿多半是想抢在咱们前头,把刘家庄的布低价抄底吃进来,再转手倒给咱。”

    刘浩反应过来:“嚯!这老头脑子转得够快啊!这不纯纯二道贩子嘛!”

    “不着急,慢慢开,让他先过去。”

    刘浩愣了一下:“让他先到?峰子,你现在这有点变坏了啊。”

    “你懂什么,二道贩子也不是那么好干的,这老头能从咱们三言两语里嗅到商机,说明脑子活泛、腿脚勤快。这种人用好了,比你上门挨家挨户跑效率高。”

    刘浩咂了咂嘴,把车速降下来,跟在二八大杠后面,保持两百米的距离。

    老赵头蹬得满头冒汗,拐过一道河沟上的石板桥,一头扎进刘家庄村口,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账。

    一匹布,收进手里最多几十块。

    转手卖给锦程,就是二百块整。

    倒手一匹净赚一百多,五匹就是大几百!这年头地里刨食,哪有这来钱快啊。

    老赵头熟门熟路拐进刘家庄西头的一处独门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同样响着织布机清脆有节奏的机括撞击声。

    “素芬!素芬在家不?”老赵头把自行车往泥墙上一靠,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推开柴门就大声嚷嚷。

    织机声戛然而止。

    堂屋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扎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眉眼间带着寡居多年的安静与内敛。

    “赵大伯?您怎么过来了?”刘素芬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纳闷。

    “天大的好事!”老赵头跨进院子,把敞开的棉袄胡乱裹了裹,咽下一口吐沫,“你屋里那几匹压箱底的布,还在不在?”

    刘素芬微愣:“在倒是在,前些日子刚下了机子,本打算开春赶集拿去换点油盐钱。大伯您问这个干啥?”

    “赶啥集啊,集上能卖几个子儿?”老赵头一拍大腿,装出一副替人着想的诚恳模样。

    “我城里有个远房亲戚,家里老人走得急,急着用土布做寿衣孝带。别人家的布他瞧不上,我就想起你手艺好。这样,大伯替你做了这个主,八十块钱一匹,你屋里有几匹我全包圆了!”

    八十?

    刘素芬眼神亮了亮。

    去大集上摆摊,买布的庄稼汉挑挑拣拣,撑死给到四十五十。

    八十块钱一匹,在白马乡算是不低的价格了。

    “大伯,您真全要?”刘素芬有些心动,转身道,“那我进屋给您抱出来。”

    “全要全要,赶紧的!”老赵头心头狂喜,搓着手催促。

    不到两分钟,刘素芬抱出厚厚的四匹布料。

    院子里老赵头正着急交易,而陈峰和刘浩等了约摸七八分钟,才把车开进去。

    刘家庄比白马乡还小一圈,拢共三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边散落着。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拴着老赵头的二八大杠。

    循着声音往里走,隔老远就听见老赵头的嗓门。

    “……素芬!我跟你说实话,也就我想着你,你这个布啊,回头多生产点,我多给你找些销路,你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

    陈峰和刘浩拐进一条夹在两堵土墙之间的窄道,尽头是一户半开着门的院子。

    院里的情形一目了然。

    老赵头站在一台比马婶家那台更老的织布机前,正冲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拍胸脯。

    她身后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匹布,最上面两匹是白色的,质地跟马婶的明显不同,布面更细密。

    只见老赵头正说得唾沫横飞,余光扫到巷口出现两个人影,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陈峰和刘浩并肩站在院门口。

    老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一闪而过的心虚,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热络的笑。

    “哎哟!老板!你们也来了?巧了巧了!我这正是帮你们打前站呢!”

    刘浩差点笑出声,被陈峰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陈峰没揭穿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迈步走进院子。

    “赵叔,您腿脚真利索啊。”

    老赵头干笑两声,往旁边挪了半步,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陈峰没理会他,目光落在木架上那两匹白布上。

    他走过去,伸手抽出一匹展开。

    手指触到布面的瞬间,陈峰的动作停了。

    这布的触感跟马婶的不一样。

    马婶的布粗粝温厚,像晒过太阳的土地。

    这一匹——细密、结实,带着一种绵韧的弹性。经线和纬线咬合得更紧,但依然保留着手工织物特有的不规则纹理。

    布面不毛糙,却也不光滑,介于两者之间。

    陈峰把布举到光线下。

    吃光。比马婶的布更均匀地吃光。

    而且因为纱线更细更密,光线陷进去之后形成的明暗过渡更加柔和,不是大片的明暗交替,而是极其细腻的渐变。

    刘浩在旁边看陈峰举布的动作,心想又来了,上次在马婶家也是这一出。

    陈峰放下布,转头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妇人。

    “嫂子,您这布,纱线是双捻的?”

    刘寡妇终于动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陈峰一眼。

    “你还懂布呢?”

    “还凑合吧,天天摸,总能找到一些规律。”陈峰指了指布面,“但这个纹路比普通单捻的要密,手感也更紧实,洗完应该不太变形。”

    刘寡妇沉默了两秒。

    “我婆婆教的,纺线的时候多加一道反捻。费功夫,一天织不了一米。”

    老赵头在旁边急了,怕这生意被陈峰截胡,抢着说:“陈老板,这布我已经跟嫂子谈好了,八十……”

    “赵叔。”陈峰打断他,语重心长,但老赵头的嘴自动闭上了。

    陈峰看着他,没有生气的样子。

    “您想赚这个差价,我理解,搁谁都想赚,人之常情嘛。”

    老赵头的笑僵在脸上。

    “但您今天八十收了,转手卖给我两百。下回我再来的时候,人家知道您中间吃了一道,您说您这点面子不就折里了吗?”

    “您赚的那点差价,撑死一两回,然后这条路就断了,为这几百块钱不值当的。”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在白马乡住了一辈子,谁家有什么东西,哪个媳妇手艺好肯定了解。”陈峰说,“但您这本事,可不是这么用的。”

    “这样吧,我出个主意,您帮我在白马乡和周边几个村当联络人,谁家有手工布、谁家会织,您帮我跑腿对接。”

    “每收一匹,我给您二十块跑腿费。布用不用得上我说不准,但只要能用,这生意就是长期的,你看行不行。”

    老赵头眨巴着眼,脑子在飞速算账。

    倒买倒卖,一匹赚一百多,但只能干一锤子。

    当联络人,一匹赚二十,但量大、稳定,还不用掏本钱。

    而且,是跟锦程绑在一起的。

    锦程这半年在青泽干了什么,老赵头看得清清楚楚。

    跟着锦程走的人,从村干部到小商户,就没有一个亏的。

    “但前提我可说清楚啊。”陈峰竖起一根手指。

    “你可不能压织户的价,她们卖多少,就是多少,你可不能从中间克扣,你干的是跑腿的活,不是倒爷的活,要是让我发现你两头吃……”

    陈峰没把话说完,但老赵头已经听懂了。

    老头沉默了五秒钟,把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然后朝陈峰伸过去。

    “干干干!我干!这好事,谁不干谁是王八蛋!嘿嘿!”

    陈峰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那今天这趟,就算您的第一单。”

    陈峰转向刘寡妇。

    “嫂子,您这儿白布有几匹?”

    “两匹白的,其余都是灰色和本色的。”

    “白的我全要,二百一匹。其余的您先留着,回头我让人来看看能不能用。”

    刘寡妇盯着陈峰看了几秒,点了下头,转身去取布。

    陈峰趁这工夫走到那台老织布机前。

    这台机子比马婶家的还要旧,横梁上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纹,用铁丝箍着。

    踏板磨出的坑比马婶那台深了一倍不止。

    但经线架上穿着的纱线,即便隔着一步远,也能看出比马婶的细了至少三分之一。

    刘浩凑到陈峰耳边:“这布好使吗?”

    “不知道。”陈峰低声说,“但如果周婶子看了这块布的手感,还说不行……那就真没招了。”

    刘寡妇把两匹白布抱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陈峰又展开了一匹,拿到侧光位置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叠好。

    转账,四百块,干脆利落。

    刘寡妇看着手机屏幕,抿了抿嘴:“你要是下回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备好棉,现在这批布的质量没那么好。”

    装车的时候,老赵头殷勤地帮忙搬布,嘴里念叨着周边哪个村还有人家留着老织机,掰着手指头报了四五户。

    陈峰让刘浩拿笔记下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老赵头扒着车窗问:“陈老板,那个跑腿费……咋结?”

    陈峰向刘浩昂了昂头。

    “诺,你找他要。”陈峰说,“干了多少活,他直接转你。”

    老头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使劲点头。

    车子驶出刘家庄,刘浩从后视镜里看见老赵头已经跨上二八大杠,朝另一个方向骑去了。

    “这老头,比咱都积极。”刘浩摇头笑。

    ”你要是他,你比他还积极,忘了咱俩刚开厂的时候了。“

    ”嘿嘿,也对。

    陈峰手里捏着从刘寡妇那匹布上抽出的一小截纱线,拇指和食指反复搓着。

    双捻。

    纤维咬得紧,但表面依然保留着棉花原有的毛感。

    他拿出手机,给周桂兰发了条消息。

    “周婶子,新布到了,现在我们回去。”

    三秒后回复:

    “行,赶紧拿过来,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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