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日报》，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三十五六岁，脸膛方正，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哪个单位的干部。
“几位街坊，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们说凑钱的事儿。”
茶铺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走进来，把报纸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竹椅坐下：
“我姓陈，在纺织厂上班，也是隔壁坊的。你们刚才说想帮老家人，我说句实话，这事儿我也在琢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压在桌面上：
“我打算牵头搞一个慈善会，街坊邻居自愿捐钱凑物资，然后通过我在香江的一个朋友，想办法送到北方灾民手里。”
老赵头把烟头掐灭了：“陈师傅，你这路子稳不稳？”
“稳不稳，我不敢打包票。”陈师傅坦率说道，“但有一条，我干这事儿，不收一分钱好处。
账目公开，谁捐了多少，买了什么东西，走哪条路送过去的，全部列出来，谁都可以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打听过了，像我们这种情况，政府不会管。
咱们又不是造谣生事，又不是资敌通敌，就是心疼老百姓，出点心意。
咱们南华可没有言论罪，这种事不会吃牢饭。”
茶铺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老孙头第一个开口：“陈师傅，算我一个，我捐三百块。”
“我也算一个。”王婶放下抹布，“我手艺活赚的不多，但百八十的还是拿得出手。”
赵老头把烟头扔进门槛旁边的铁盒里：“我修车攒了点钱，能拿三千。”
他这话一出，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孤寡老头，多捐点钱，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陈师傅拿笔在纸上一个个记下来：“行，我先登记。钱先不急着收，等我把香江那边的路数走通了，再正式开张。”
他抬起头，看了看在场的人：“各位放心，这事我来跑。要是出了事，责任我来担。”
茶铺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有人续了茶，有人又在翻报纸，有人问陈师傅香江那边具体怎么走。
华灯初上，人群也渐渐散去。
摊贩继续出摊，食客各自归家，坊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
车来人往，烟火不息，这座年轻的都城依旧朝气蓬勃、安稳繁盛。
陈师傅收了那张纸，也起身告辞。
他拐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走进一间堆满旧书报的屋子。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便服，面前放着一壶茶。
陈师傅把那张登记表放在桌上：“老袁，鱼饵撒下去了。”
老袁没看那张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上钩吗？”
“现在还不知道。”陈师傅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但我估摸着，消息传开之后，总有人会动心思。咱们平时钓鱼，都是大的在下面。”
“盯着就行，愿意捐款的，都是好人，要护着。但借着这事儿想搞事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老袁放下茶杯，看向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正在铺开。
很多人看完报纸之后，心底悄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闲暇之余，总会忍不住望向北方，惦记着千里之外的故土山河，惦记着那些正在荒年里苦苦支撑的至亲乡人。
而街头这些细碎、温和、纯粹的民间民情，很快就被相关部门整理好之后，送入紫辰阁。
严松林的这片稿子，是他指示下发的。
倒不是想抹黑，而是想真实知道民间的反应，以及为后续两千多万人口的迁移，吹个哨子。
毕竟两千多万人口过来，肯定会有冲突，他只能在报纸上刊登一下试试。
他看着送过来的民间舆情的汇总，一字一句的品读，看地十分的认真。
分家不过十年，可千万百姓的生活习惯以及血脉乡情，压根没来得及割裂，心里始终认着那片故土。
多年隔绝，没有任何音讯，一朝得知千里之外的故土遭遇大灾、同胞饱受饥寒，
心底生出怜悯，想要伸出手帮一把，这是最自然，最纯粹的人心。
这不关关朝堂政事，不关地缘博弈，只关血脉同源。
市井之人心存善念，怜同胞、怀悲悯，是为人间存温情，更是民心。
不过，李佑林还指示了情报人员，那些倡议捐款款物资的，一定要叮嘱。
他倒是不怕这些提倡人是特务，怕的是老百姓的善意被当成了牟利的手段。
现在民间通道闭塞，老百姓有心帮忙、却无路可走，心里又急又牵挂。
这种时候，最容易被有心人钻空子。
一旦有人打着慈善的旗号，到处收拢百姓的钱粮物资，
背地里私自截留、中饱私囊，靠着普通人的善心大发横财，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辜负百姓的一片真心，还会败坏民心、搅乱舆论。
民心最经不起消耗，尤其是这种血脉相连的共情和善意。
想到这里，李佑林头都不抬地说道：“传令下去，暗中摸排全城动向。
凡是民间自发倡议捐款、捐物资的普通民众，一律不许打扰、不许干预、不许追责。”
“重点盯死那些借机扎堆串联、大肆收拢钱粮、刻意造势的人。
只要发现有人想借着赈灾的名义牟利捞钱，立刻抓人，以特务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