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一月，比往年暖和。
但比天气更暖的，是街头巷尾那股热乎气。
从十月中旬严松林的文章见报算起，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全国上下自发募集的物资，多到仓库装不下了。
最开始是长安等几个大城市在搞，后来连南麓府、缅疆等落后地区都跟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地的百姓想捐，还是当地的父母官是为了迎合上面。
最开始是捐钱，后来有人觉得钱不够直接。
大米、棉衣、药品、白糖、火柴、肥皂，一袋一袋地往街道办的临时仓库里送。
有个少数民族的老太太把自己攒了两个月的鸡蛋全拿出来了，颤颤巍巍地走到办事处说道：
“我不认识他们，但饿肚子我懂。”
到十一月底，民政部下面临时挂靠的那个“民间赈灾互助会”实在管不过来了。
李佑林批了一个条子：正式成立南华民间慈善基金会，归民政部管辖，银监会、廉政公署、财政部三方共管。
基金会成立的同时，配套的管理条例也出来了，印成单页，贴满了各个坊区的公告栏。
“基金会不得从事任何形式的投资、理财、借贷活动。
募集资金必须专款专用，百分之百用于物资采购和运输，并定期公示账目。
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以基金会名义收取管理费、佣金、抽成。”
“基金会工作人员工资由民政部财政拨付，不得从善款中列支。”
“每批物资的采购清单、采购价格、运输路线、接收签收凭证，必须在物资发出后三十天内公示。”
这几条主主要条例，直接堵死了所有能从账上走钱的口子。
有人私下说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但也有人说：“防君子也防小人。制度堵住漏洞，比事后追责管用。”
条例贴出去的第二天，《南华日报》发了第二篇报道，标题是《别让善意变成生意》。
报道里列了一组数据：过去一个月，全国共查处利用赈灾名义敛财的案件六十七起，涉案金额三千四百余万元，抓获涉案人员三百余人。
这些案子有真有假。
有的是地方上的骗子假借“代购物资”的名义收钱跑路；
有的是小团伙打着“对接香江渠道”的旗号私吞捐款；
还有几个案子背后有背景，查出来是印尼和苏国派驻南华的特务在借机制造混乱。
报道里还有一句话，写得挺有意思：“另有部分来自孤岛的特务，利用活动经费向基金会匿名捐款。其动机尚不明确，后续正在排查中。”
这条消息传出去之后，茶铺里有人笑喷了：“老蒋的人拿经费给对手的灾民捐钱，这算不算资敌？”
旁边人说：“人家那是良心发现。”
“经费能良心发现？那指定是换了个方式搞渗透。”
“诶，你这话我倒不认同。你要说特务渗透，那就该是收买、煽动、制造混乱。
可他们捐的是钱，钱变成粮食送过去了，这算哪门子渗透？”
那人被反驳后，有点不服气：“那你说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条我清楚，在孤岛那边，谁要是敢给对面捐钱，那是要吃枪子的。
那边的特务敢这么做，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自己人对这件事也有分歧。”
另一个中年人开口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咱们警察故意放的烟雾弹？”
“什么意思？”
“故意把特务捐钱的事登出来，这种事情传回去，你说那光头还不得大骂娘希匹啊，哈哈哈！”
“你这脑洞也太大了。”
“大什么大，你自己琢磨琢磨，报纸上说抓了三百多人，可具体是谁、什么背景，一句都没提。
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严，偏偏把特务用经费捐钱这一条给登出来了，你说这不是故意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公安部和情报局联合行动的消息，也被报纸提了一嘴：
涉案的嫌疑人均已抓捕归案，依法判处十年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押往所罗门某个小岛上服刑。
所罗门群岛南华去年从英国人手里买下来的，到现在都还没有去开发，只是派遣了一批官员过去将情况摸清楚。
而这个小岛上的 监狱，其实就是一座荒岛，将那些不服气的土族，全部扔进去，自生自灭。
按这个刑罚，也不知道这些犯罪人员能不能活下来。
就算服刑期满，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南华恐怕又是一个样子了。
十一月底，基金会的第一批物资正式装车，随着南华和北国的交易物资一同随行。
同一天，南华政府还在报纸上发了一条通告：“第一批民间赈灾代表团即日启程，赴北国考察物资发放情况。
代表团成员由各地基层群众推选产生，共四十七人。
成员包括工人、农民、教师、小商贩、退伍老兵等。”
老赵头就是那四十七个人之一。
他是在修车摊上接到通知的，街道工作人员跑来告诉他：“老赵！你选上了！要去北边！”
老赵头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头说道：“啥选上了？”
“代表啊！去北国看物资发放情况的！咱们光明坊就选了你一个！”
听到这话，赵老头手里的扳手“咔哒”一声轻响，他愣在原地好几秒。
布满老茧的双手忍不住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洗了手，洗得很慢，洗了两遍才关水。
那人站在门口，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年纪越大，思乡之情越浓，这次北上，是他这辈子唯一能重回故土的机会。
缓过神来，赵老头抬头认真问工作人员：“我真的能去？能亲眼回新乡看看？”
“能！这次民间代表全程随行，自由走访灾区故土。”
得到肯定答复后，赵老头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存了一辈子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五万两千多南华元。
这是他这几年靠修自行车，攒下来的钱，也是他原本留着养老的全部依靠。
邻居得知他要把所有积蓄都拿去买赈灾物资，全都跑来劝阻。
“老赵！你别傻了！这是你养老钱，一分不剩全花光，以后生病了咋办？”
赵老头笑呵呵地回答道：“我一把年纪，吃穿用度简单，花不了多少钱。
老家的孩子苦啊，常年吃不饱，我想让他们尝尝甜滋味，
我也让老家的乡亲知道，南边的同族，从没忘了他们。”
这笔钱是他从这几年靠着修自行车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接下来一整天，老爷子直接去了批发市场，把所有能买到的奶糖、水果糖、饼干、糕点尽数买下。
北国物资极度匮乏，这些在南华平平无奇的零食，在北方孩子眼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他让卖糖的老板帮他算账，老板数了半天，抬头说：
“老赵，我说你意思意思得了，都捐了三千块了，没必要买这么多物资。”
老赵头摇着头说：“装车就行。”
“得了得了，您给我一个成本价就行，我再添点，您顺便帮我也积积德。”
糖拉回修车铺的时候，街坊们都围过来看，纷纷夸赞老赵，说选他做代表，绝对错不了。
坊间主任都来了，特意给他这批物资安排了插队，直接用飞机运过去，这样，就不怕化了。
老赵头特意叮嘱道：“新乡，赵家庄。”
新乡在河南，老赵头的老家县城。
十六年前他逃荒出来的时候，县城都没人了。
老赵头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要回去看看，而且要给老家的孩子们带点糖吃。
他自己饿过，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让老家的孩子再饿着。
他这辈子最好的记忆里，就是小时候爹妈在的时候，给他买过的麦芽糖。
出发那天早上，长安火车站站台上站着四十七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袖标，写着“民间赈灾代表团”几个字。
老赵头站在队伍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的全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