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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两不相欠

    赵根明,赵家屯现任生产大队长,正蹲在炕沿边抽烟,眉头挑得老高。

    他这辈子,是典型的烂泥翻身,小人得志。

    早些年是屯里最底层的贫农,老实、窝囊,谁都能踩一脚。

    鬼子扫荡那几年,他被抓去当苦力,同去的人死了大半。

    唯独他靠着嘴甜,会巴结,肯低头伺候人,硬生生在鬼子手下活了下来。

    返乡之后,他摸透了世道风向,胆子越来越歪。

    靠着主动检举邻里,积极站队,一路爬到高处,去年正式坐稳了赵家屯大队长的位置。

    穷怕了、被欺负怕了的人,一朝掌权,最是容易心态失衡。

    以前看人脸色过日子,如今终于能拿捏全村人,赵根明格外享受这份权力带来的体面。

    平日里在村里走路都昂首挺胸,说话自带官腔,处处耀武扬威,有人忤逆就直接一顶帽子扣下来。

    为了迎接县里来人,他今早特意好好拾掇了一番。

    他老婆坐在一旁纳鞋底,听得外头风声热闹,小声嘀咕。

    “还在这磨叽,不派人去打听一下,县里什么时候来人?这都三天了,没一点动静的。

    我听说了,是咱们赵家屯的人回来了,拉了整整一卡车的好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县里头说的,应该是没错了。”

    “那可是一车货啊!要是能落到咱们屯,家家户户都能沾光。”

    “沾光?哼,想得倒美,到时候都得归大队部,归我来分配。”

    “咋地,人凭啥归大队?”

    “凭什么?”赵根明冷笑一声,“凭我是大队长,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分配。”

    “我打算好了。”他磕了磕烟锅,眼底精光一闪,

    “等他东西拉进屯,先顺着上头的通知,让他自己挨家挨户送。”

    “等家家户户手里拿到东西,我立刻开大队会议。”

    “理由现成的,物资金贵,分散存放容易坏,统一收归大队部保管,按需统一再分发。”

    老婆瞬间听懂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先让老百姓尝口甜,转头咱们再全部收回来?”

    “不然呢?”赵根明嘴角一撇,“真让他们白拿?这年头谁家缺物资,这么金贵的东西,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只要进了大队部,怎么分、何时分、分给谁,就是我说了算。”

    年初全国大范围减产,物资紧张到极致,全面铺开了集体食堂。

    上头为了担心有人饿肚子,一刀切实行平均分配,所有物资归集体,归大队,个人无权私藏。

    这套制度本意是保民生,可落到基层,就成了有心人钻空子的利器。

    夫妻俩一唱一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没多久,屯口有人疯跑传话,说县里大队伍过来了,县长亲自陪同,回乡的赵老爷子排场大得吓人。

    赵根明闻言,立马把烟锅一扔,拍干净衣服,脸上的阴算计一下子消失不见。

    出得门来,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积极的干部模样。

    他跑得比谁都快,一路冲到屯口,主动吆喝着维持秩序。

    他把围观的老人小孩往后拦,腰杆挺得笔直,官架子摆得十足。

    此刻的他,在一众朴实村民里,显得格外刺眼。

    车队缓缓驶入赵家屯村口。

    县长一行人下车,随行干部簇拥左右,将老赵头围在中间。

    村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探着头张望。

    赵守田站在车旁,目光缓缓扫过阔别十六年的村落。

    只是这个赵根明太显眼了,一眼就看到了最前头抢着表现的赵根明身上。

    “李县长!您下乡怎么也不提前吩咐一声!我也好提前组织村里人列队欢迎,好好迎接领导视察工作!”

    李县长抬手和他握了握,语气平淡:“赵根明同志,不用这么拘谨。我今天过来,主要是陪咱们赵家屯的老乡回来。”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老赵头,开口介绍:

    “这位是赵守田同志,土生土长的赵家屯人,当年逃荒离乡。

    如今心系故土,自费购置大批物资回乡赈济乡亲,你看看还认不认得?”

    这一眼,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刚才还在找到底是哪位乡贤,但怎么都没想到是赵守田!

    赵守田,他记得太清楚了,1941年一起被鬼子抓走修炮楼去了。

    第二年,赵家屯闹灾荒,赵守田家破人亡,爹娘尽数饿死,就剩他一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外头,而赵根明倒是靠着修炮楼,没有饿死。

    可如今,空着手逃荒走的人,衣锦归乡,风光无限,连县长都对他客客气气。

    “守田哥?真是你啊!”他语气夸张,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快步上前想要握手。

    老赵头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赵根明,你还活着。当年鬼子抓苦力那一批人,我以为没人能熬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赵根明最不想被人提及的伤疤。

    当苦力、伺候鬼子,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不光彩的过往。

    如今他是村里的一把手,受人敬畏,早已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段旧事。

    赵根明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却更盛:“都是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

    当年在苦力队里受尽苦楚,后面帮着咱们的队伍,将鬼子赶跑,总算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是没想到时隔十几年,还能再见到守田哥,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直接岔开话题:“守田哥这些年在外头定然混得极好,看着气度不凡,怕是在南边做大事、当大干部了吧?”

    老赵头轻轻摇头,语气朴实无华,没有半点炫耀:“没有,就是个修自行车的,混口饭吃。”

    这话一出,赵根明心里愣了一下,随即愈发不是滋味。

    南华这么牛吗,连一个修车的都能攒下整车的金贵物资,能让县长亲自陪同回乡。

    这份体面与风光,是他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想到这里,眼神飘向了后面那辆大客车,随行的民兵已经在卸货了。

    在这个常年吃糠咽菜,半年不见油水的穷村子里,这些东西刺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根明的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底的贪婪,迅速收回目光,转头面向李县长:

    “李县长您尽管放心!我们赵家屯的工作我一直抓得扎扎实实、稳稳当当。

    这次守田哥回乡捐物资、造福乡亲,我绝对全力配合,保证每一件物资都落实到位,不出半点差错!”

    李县长看着他刻意表现的模样,神色依旧平淡:“规矩我提前说清楚。

    这些物资是守田同志的个人心意,由他本人亲手挨家挨户发放,送到每一户村民手里。

    村里只负责协助维持秩序,不许插手,不许统筹,任何人都不能动心思。”

    话音落地,赵根明脸上的热情笑容微微一滞。

    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暗自盘算的路子,一下子被堵得严严实实。

    纵然心里万般不甘,但当着县长和一众干部的面,赵根明依旧不敢流露半点不满。

    他连连点头附和,语气愈发恭敬:“明白明白!坚决听从县里安排,全力配合守田哥发放物资,绝不违规乱来!”

    老赵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圆滑模样,却没有点破,也没有搭话。

    他抬脚,缓缓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越往村里走,心底那股空落落的酸涩就越重。

    记忆里的赵家屯,不是这样的。

    十六年前,这里家家户户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张面孔都亲切熟识。

    那时候村里人心淳朴,虽不富裕,却处处是烟火人情味。

    偌大的村落,真正从旧时赵家屯留下来的老住户,只剩寥寥十几户。

    零零散散落在村子各处,孤零零的,再也没有当年聚居相伴的热闹光景。

    老赵头下意识循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往自家老宅的方向望去。

    视线尽头,没有熟悉的土屋、院墙、木门。

    只剩一片平整空旷的黄土地,地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连当年屋基的痕迹,都被岁月和风雨冲刷得快要消失不见。

    房子没了,家没了,亲人也尽数埋在了过往的岁月里。

    脚下的土地还是当年那片土地,可属于他的一切,早已荡然无存。

    看到这一片空寂的场景,老赵心里头堵得喘不过气,说不清的怅然与落寞,缠在心头散不开。

    寒风穿巷而过,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围观的村民依旧安静伫立,低声议论。

    老赵头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人群最末尾,脚步骤然顿住。

    人群外头,孤零零站着一个老人。

    一身破旧的黑棉袄,补丁摞着补丁,根本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老人脊背弯得厉害,几乎佝偻成了一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棍,浑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刻意和人群拉开了两步距离,不往前挤,不看热闹,就安安静静立在冷风里,沉默又落寞。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干枯凹陷的脸颊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眼神浑浊黯淡。

    老赵头盯着那张沧桑的脸,看了许久,才从模糊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丝熟悉的轮廓。

    他慢慢迈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恍惚:“你是……赵员外?”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迟缓转动着,费力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辨认了许久:“你是……守田?”

    “是我。”老赵头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我回来了。”

    赵员外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站在风里,定定望着他。

    能看到出他眼神明亮了一些,散发出数不尽的沧桑和唏嘘,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老赵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昔日风光少爷,被岁月和世道磋磨得垂垂老矣,活得比普通贫农还要落魄艰难。

    虽带着几分纨绔散漫,但心地不坏,一辈子没做过欺压乡邻的恶事。

    当初他还记得自己从鬼子那里逃出来,是他给了两个馍馍,让自己逃命去的。

    不过后来,老员外被鬼子杀害了,赵公子变成了赵员外。

    可偏偏就是这样善良本分的人家,历经岁月磋磨,落得这般落魄苍老的下场。

    反观赵根明这种投机钻营的小人,如今倒是风光体面。

    世道的不公,人心的参差,此刻尽数摆在眼前,看得人心头发沉。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物资箱里,特意多拿出两罐肉罐头、两包糖果、一袋奶粉。

    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赵员外面前,把东西轻轻塞进他手里。

    周遭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员外自己也懵了,抬起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金贵东西。

    “当年我从鬼子炮楼里逃出来,是你心善,给了我两个馍馍,我现在一直都记得。”

    “你比我还小一岁,一个屯里的,我清楚你这位人。

    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你这份恩情,我赵守田这辈子不敢忘。”

    赵员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老赵头满脸唏嘘。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物资发完了。

    老赵空着两只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风从田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赵家屯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赵家屯了。

    他欠赵家屯的,是那两个馍馍,还完了,以后回来的路,大概也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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