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三俩灯火,漆黑山峦如狰狞鬼神,环伺着散落的农庄。
一道道人影自夜幕中涌出,神情寂然地注视着那方院落。
徐允诚负手而立,段旌落後半步,立於他的侧後方。
「也不似传闻中的那般难追。」
「这不就逮到了。」
都说林舒将一众阴仙耍的团团转,成功将祂们引至宁言澈这位天妖王的面前,还顺势拆分出了诸位王家长老,这才有了後面的灵鹫坪一战。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骆府只是缺了天妖王坐镇,但布於凡俗间的耳目可不比其他家要少,当这座庞然大物活动起来,欲要尽全力追捕几位闲散妖王,实在称不得什麽难事。
「这麽着急的往珩水赶,是生怕死的不够快啊。」
徐允诚冷笑连连,按捺住了心底的後怕。
所幸是将这群人堵住了,否则按林舒等人的动向,还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麻烦。对於旁人而言,拿到了骆家亲信的身份,等同於获得了一个余生的保障,从此可以无忧无虑的逍遥修行。
然而,这个身份落在那几头孽畜手里,却成了刺向骆府的一把尖刀。
这些孽畜恨不得用这把刀子径直捅穿骆府的脖颈,让众多骆家人陪着它们一起沦落红尘地狱,这般见不得旁人好的歹毒心肠,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尽快动手,避免夜长梦多。」
段旌低声催促了一句。
先前在骆府时,老何的连续几道质问,显然是勾起了他的森森杀机。
妖言惑众,乱我心神。
自己既然入了天妖府,承了逍遥法,当然就与过去的往事斩断了联系,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如何对得起主家的传法恩情。
至於当初麾下的那群妖孽,各有各的机缘前程,运气不好,碰上了大劫,那也只得认命。
段旌非要证明给那老东西看,不愿好生逍遥,偏要参与这些红尘俗世的後果是什麽。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这避开大劫的机会,乃是妖府赏赐,不懂得珍惜,还要去管凡间那些必要的牺牲。就凭对方一个元婴後期的妖孽。
你也配?
「莫急。」
徐允诚擡起手掌,朝着後方睨去:「先检查一下。」
林舒能胜过王家,定然是对阵术有所造诣,如今坎泽八螭镇阙盘又落到对方手中,这看似静谧祥和的农庄,或许早已被汪洋大泽所覆盖。
只待自己等人踏足进去,眼前情形立刻就会产生变化。
他倒不是畏惧了这大阵。
今夜来的都是骆府的精锐,人数众多,拿命去填也能给那大阵填平了。
只是刚刚当上骆家管事,替少爷下山办事,当然要办的更漂亮些,尽量减少无意义的损失。
「是!」
後方走出两人,手握金盘,这是从家中带出的重宝。
随着他们朝两边走出,盘中有一束束朦胧光辉朝四面八方探去,很快便将周遭扫了个通透。「徐爷,此地没有布下阵法。」两人有些错愕。
「……」
徐允诚目光如炬,无言良久後,突然嗤的笑出声来。
俗语有云,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换种角度去理解,当一个人过得太顺,正处於飘飘然的状态时,也就是其破绽百出,漏洞最多的时候。
寂寂无名的野妖,突然成了名震水陆的凶恶妖王。
估摸着在姓林的心里,他已是无人敢於招惹的存在,毕竟就连妖府的诸多嫡系少爷小姐,都一口一个林兄的捧着对方。
似这般风头正盛之辈,被珩水龙宫派出强者斩杀,也是很合理的事。
旁人就算怀疑到骆家头上也找不到证据。
至於水族那边……
等王孙大人看见林舒的头颅,自然会知晓这是骆家交出的投名状,从而不会再质疑那封信的诚意,两家恩怨就此消弭。
即使还有什麽不满,那也是宁家的事情,与骆府无关。「这下少爷总算能安心了。」
想罢,徐允诚不再犹豫。
他脸色骤冷,厉声挥臂:「动手!」
……
农庄院落内。
一众身影席地而坐。
对於妖王而言,这真的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
能割土封王者,哪个不是出行前後簇拥,不说豪奢行宫,至少也有连绵山脉和洞府栖身。
可自从跟了林爷,众人倒是对这般来回奔波逃命的日子愈发习以为常起来。
素心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靠着替骆家做事,挣得一方净土,供爹爹留下的部将们,率领妖兵妖民过上稍微正常些的日子。
如今众妖拥有了整个雍州。
可那「稍微正常些的日子」,却依旧如幻梦泡影,有的人只需轻轻探来手指,就能将其瞬间戳破。「爹……」
素心朝着元渊挪了挪,藉此按捺住心底的紧张。
元渊不语,只是温和揉了揉她的脑袋。
「老何。」苍狸左右看了看,只能朝着旁边的老人挪去,可惜刚靠近些许,便被对方一把给推开。
「别恶心老夫。」
老何翻了个白眼,他当然能看出来苍狸是在借着开玩笑缓和这压抑的气氛。
但问题在於,骆家所给的压力,又怎麽可能是这麽轻易就能打消的。
身为天妖外府二十七家之一,真要论起来,骆府是和澹台溟一个档次的存在。
尽管众人已经亲眼目睹林舒破去王家大阵,展现出了难以言喻的伟力。
但王家只不过是澹台溟手底下的一处仙门,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不会将其拿来与骆家相提并论。
「他们不会真要动手吧?」
苍狸长出一口气,还是没能挤出笑容,苦着脸道:「这也太不要脸了些。」甭管林爷心底是怎麽想的,至少在外人看来,自己这群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替骆风鸣报仇。
骆风歌不敢做的事情,他们帮对方做了,让骆府重振声势,结果这小子不仅不感恩,还要以怨报德?
「原来不好说,现在嘛……」
老何瞥向那紧闭的屋门,林爷近些日子除了赶路,便是在闭关修行。
足以见得对方心中也并非那麽轻松。
那位年轻的妖王,显然是看清了整个局势的,但还是选择了这麽做。
众人离珩水越来越近,骆风歌就算想让步,也会被逼着出手。
「林爷的打算,不会有错的。」
老何有些受不住这沉闷的气氛,站起身来朝院外走去:「我出去巡查一趟。」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即便当初跟着骆风鸣时,他心中都会对少爷的举动产生诸多质疑,只是碍於忠诚和疼爱,才会陪着对方「瞎胡闹」。
但跟随了林舒这些日子,自己却已经变成了无条件信任这位青年。
只要对方还活着,一切就尚有转机。哪怕前面是骆家,是澹台溟……甚至整个龙宫。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输了,悄然死在某个荒郊野岭,曾经有过这段经历,也比自己当初那样烂死在客栈阴暗恶臭的房间内要强得多。
老何的瞳孔轻轻跳动。
他推开院门,远眺深邃夜幕。
能做到这一步,若是少爷在天有灵,想必也会瞑目了。
就在这时,他耳畔忽然有嗡鸣声炸响,黑沉沉的天幕中,倏然亮起了一道刺眼金光!
雷声震荡,伴随着尖锐的长啸。
轰!轰!
老何浑身瞬间冒出鸡皮疙瘩,好似性命都被剥离,强劲的危机感於顷刻间笼罩了他的身躯。
他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骆家老仆。
只不过刹那时分,老人的双掌间同样爆发雷鸣,闪烁金光骤然汇聚成一柄雷浆涌动的长枪,而後狠狠的劈砸出去!
喀嚓!喀嚓!两柄如出一辙的金枪撞到一起,来者占了偷袭的优势,压得老何双臂发麻,枪尖距离他的脖颈只有三寸距离。
金隼玄雷籙,位列天妖府二十七章逆劫盗机篇前茅,以霸道绝艳的速度,走出了一条逍遥之路。
乃是骆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这一式袭击,很有可能是从遥远之地发起的,旁人压根没有提前警醒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此法,骆风鸣当初才能以一己之力,耍的众多水族团团转,当着祂们的包围搜剿,斩去了澹台溟的一只独角。
更为恐怖的点在於,当金隼成堆的时候,还能引发天地异象。
「老不死的,你背叛骆府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今日?」
幽黑夜幕中,浮现出一张狰狞的脸庞。
段旌噙着残忍笑容,双瞳如金珠般闪耀,一寸寸的将枪刃压下去:「凭你这噬主畜生的本事,有何资格坐那位置,今日便试试段某的长枪利否!」
若非骆风鸣偏爱,就老何这般货色,哪里有机会当上骆府管事。
如今旧主陨落,对方居然还舍不得曾经的权势,妄图在新主手底下继续作威作福,得不到便要毁掉。
如果能亲手斩杀了此獠,想必风歌少爷亦会高看自己一眼。「手握如此锐利的金枪……」
老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双臂充血,激荡的妖力近乎令青筋炸开。
他紧紧盯着段旌,呼吸粗重如破锣,却不肯退後半步。
那张枯槁老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讽刺:「怎麽就不敢对准珩水呢?」
下一刻,随着他猛然挥臂,段旌脸色骤变,竟是在狂啸的风雷中,被硬生生地崩飞出去!
「骆风鸣私下到底赏了你多少好处!」
段旌倒飞百丈,不仅双掌见血,连紧握的那杆金色雷枪都有崩碎的趋势。
他骇然盯着院门口大口喘气的老人。
按道理来说,对方被赶出家门,失去了骆家的供养,以其高深修为带来的反噬,不说修为大减,至少也该底蕴虚浮才对。
怎麽,怎麽给人一种即将踏出那一步的错觉!
「……」
老何缓步朝前方踏出,身上的气息愈发高涨。论富足程度,林爷自然比不了骆府多年积攒。
但问题在於,老何也从未见过这般大气的妖王,一路走来,对方斩杀的仙裔,无论血脉再高贵,都是随手扔给身旁人享用,不分亲疏,想拿就拿。
沧溟卫的郎将,王家的长老……这些好东西,便是送到骆府仆从的嘴边,这群人大概率也是不敢下口的。
虽说日子过得危险了些。
可他这位修为停滞多年,道途几近无望的老妖,也是隐约看见了那座炁神大关的存在。
如若能解开心结,说不定亦有叩上一叩炁关的资格。
「呼。」
院落中,元渊起身踏步一气嗬成,雄浑的气血之力,掀起滔天气浪,单论气势,竟是还略胜老何一筹。
素心和苍狸修为不到元婴後期,然而在动手的瞬间,两人脸上便是失去了所有慌乱。
即便知晓面对的是骆家人,也能做到沉着冷静。
「丢人现眼的东西。」
徐允诚脸色发黑,挥袖替段旌稳住身形。他表面低斥,实则暗中心惊。
眼前这群人的气质,与他印象中的闲散野妖截然不同,有这群人帮忙,难怪林舒能破去王家的大阵。
可惜,人多才是硬道理。
农庄外面,死寂黑沉的天地中,逐渐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
璀璨的长枪犹如神雷般显於人世,照映出一张张冷漠的面容。
他们犹如威势赫赫的仙神,手握雷霆,俯瞰凡尘,汹涌的雷浆汇聚成河,包裹了山川地脉,将这片农庄彻底隔绝起来。
身为二十七家之一,这群人的露面,气势甚至盖过了先前谭峰为首的那群宁家人。
「倾巢而出。」
老何止住了欲要继续追杀上去的步伐,眸光闪动,眼底灼灼的金光,似乎也在周遭雷浆的衬托下,变得有些晦暗起来。
他斜斜拎着金枪,孤身堵在院子的门口。
只用了四个字,便是提醒了身後众人,此刻处境究竟有多麽危险。
林爷想方设法才拆分了澹台溟的部将,单独拉出来王家立威,但也正是有了这前车之监,如今的骆家并没有再给众人类似的机会。「看出来了。」
元渊冷着脸扫过四周,欲要寻求破绽。
可惜,漫天金雷犹如铜墙铁壁,不仅隔绝了农庄,也覆盖了这片天地。
「他奶奶的,我是真没料到这一出。」
苍狸只觉得口乾舌燥,他做梦都没想过,众人遇到的最大危机,居然是来自身後,堪称珩水妖众靠山的天妖府。
骆府没有半分留情,也没有丝毫大意。
出手便是全力。
「幸亏你家老爷进了内府,否则我今日说不定还能一窥化神大妖的手腕。」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苍狸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的挖苦老何。
「……」
老何很想把金雷拦在院落之外。
可他只能守住这道门,雷霆却是自天而降,无处不在。他手中的金枪,只不过是这诸多金雷中微不足道的一束而已,即便光芒更浓郁些,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老何沉默看着,突然好生心酸。
如此浩荡的阵仗,若是肯摆到王孙殿的外面去,想必澹台溟的流水席,也不至於开上足足三月。
风鸣少爷念及大局,不敢动用这些人手。
如今倒是自己等人,亲手解开了骆风歌的束缚,让他可以肆意地展露骆家威严。
正是林爷近些日子的诸多努力,挑动了纷争,骆家才有了以对抗王孙殿的理由,随意派出门众入世,不会引人怀疑。
这是何等的荒谬。
「少主陨落之时,尔等若能拿出今日五成的气魄,又怎会让天妖府蒙羞於天地!」
老何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手中长枪已是指向苍天,彻底表明了立场。
「骆府的少主只有一位,那就是风歌少爷。」徐允诚漠然盯着老者,神情间泛起冷酷嘲弄。
「至於你口中的那位纨絝,才是令妖府蒙羞的原因。」
这两个傻子也不想想,众多妖王千辛万苦拜入天妖府,不就是为了逍遥世间。骆风鸣却要毁了这一切,自然不会有人跟从。
老何脸色苍白,而後眼眸蓦地变成血红颜色,他没想到这群所谓的骆家人,居然已经放肆到了连最後一丝体面都不肯留给少爷的地步。
与此同时,他的身後居然还传出了一道清澈的叫好声。
众人的後方,破旧的屋门被缓缓推开。
「说得好,那我就放心了。」
林舒手里攥着一杆魂幡,上面还荡漾着点点白光。
显然,他刚才正在祭炼着这件山海异宝。
被中途打断,让青年那张白皙俊俏的脸上,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恼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魂幡上面。
元渊和老何怔了一下,以为林爷炼宝又有了什麽进展,不由面露喜色。
在如今这局面下,哪怕是增添半分实力,都可以让那细微到近乎看不见的生机,稍微变多几分。
但很快,两人便是察觉了出来,魂幡依旧和先前看见时区别不大。「注意点那东西。」
徐允诚略微蹙眉,他猜到了林舒肯定有诸多手段傍身,盛名之下,即便除去水分,亦有三两真金。
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下,眼皮便是迅速跳动起来。
「你说这个?」
林舒看向手里的魂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是顺手将其收入了纳戒中。
在宽大玄裳之下,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就这麽空着双手,看不出半分戒备,乃至於连指诀都懒得掐一个。
他只是擡起右掌,噙着笑容,轻描淡写地朝天幕招了招手: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