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元神借来的力量实在太过霸道,近乎摧毁了这副身躯里最细微的脉络。
让它看上去就像一颗腐朽的枯木。
即便是饲身灵根疯狂运转,修补所需的时间也超出了林舒的预料。
不过无妨,他稳住心神,正好用这段时间来好好消化一下此次收获。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推开那扇生机盎然的门关。
只要能成功叩开神关,那往後就算遇到危急关头,饲身灵根来不及修补,林舒也可以退而求其次,随时踏入化神境界,换上那副纯粹以气血之力铸就的元神之躯。
不错,踏入化神这个对所有修士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对他而言,却是无奈情况下的选择。
迈出这一步,自己的安全性固然是大大提高,可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影响凡俗的机会。
就以目前要做的事情举例。
元婴後期的林妖王,若是前往王孙殿讨教,面对的只会是那支崭新的沧溟卫。
可如果前往珩水的,乃是一尊化神大妖,那麽从水里冒出来的,恐怕也会变成那些深居龙宫渊底的老辈仙裔。所以叩神关而不入,绝对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来吧。」
林舒神情镇定,并不是很担心。
身怀上次的叩关经验,再加上整整一万余两业火金精的加持,对於此次的结果,他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随着他闭上眼眸,陷入冥想,浩浩荡荡的黑光大河向着金毛吼雕像中涌入。
那头唤作负岳的庞然凶物,再次显现而出,站在了那座雄伟门关的前方。
业火金精化作了难以匹敌的劲道,灌入它的前掌。
只见金峰颠倒,这头巨物近乎直立,遮天蔽日的宽厚肉掌,猛地拍在了这扇朱漆大门正中。
仿佛敲锣,又似擂鼓!
咚!咚!咚!
每一掌中皆是蕴着千两金精之力,随着肉掌落下,都会令那看似稳如泰山的门关,轰的挪动几寸。
原本只开了一半的大门,就在这近乎癫狂的轰砸中,渐渐被彻底掀开。这绝不是普通修士该有的姿态。
正常情况下,欲要挥出这样的一掌,不知需要修士积蓄多少年的底蕴,耗尽了便回去,重新积攒一遍。
可在业火金精不计代价的加持下。
叩关才刚刚开始,就已经临近结尾。
这头负岳的巨物,浑身都被门关後溢出的金光笼罩,宛如一尊贵气难言的仙兽!
当它落下第八掌时,整座元关终於大开。
金毛吼的身形迅速缩小,化作了一道单薄人影。
一扇门的两面,立着两个相同的人。
「……」
林舒压根没有想到,最大的难点居然出现在了成功叩关以後。
他近乎攥裂了指骨,才强忍住迈步走过去的冲动。
心心念念的化神境界,此刻就摆在眼前。触手可及!
良久後,他无奈自嘲低笑。
推开门却不入者,数遍珩水,恐怕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了。
当初甩在小余笙脸上的那一巴掌,此刻倒像是飞了回来,变成了还债的报应。
不知从何时起,林舒发现自己的想法开始有了变化。
最开始他只是想活下来,如果非要再加点什麽,那就是痛痛快快,无忧无虑的活着。
仅此而已。
但现在,他分明已经拥有了活下来的资格,回首望去,却蓦地发现,自己身後还站着许多身影。
余笙,老杨,徐老,谢语棠……
云龙,红绫,钱亦儒。
还有烬河石翼,以及如今常伴自己身旁的元渊素心,老何苍狸等人。
这群人在他需要助力时挺身而出,或大事或小事,只要他林某人一句话,对方便百分百信任的赴死而行。独活容易,共存艰难。
但真让林舒甩开这群人,自顾自的去逍遥安生,他却又有些办不到。
那杆噬月妖旗,是许多人一齐撑起来的。
既然在边关选择了扛旗,那当然要扛到最後。
「那是本王的龙脊州,不是你龙宫的雍州。」
林舒神情冷厉,长出一口气,收回了探向门关的指尖。
只不过是暂时止步而已,没什麽大不了的。
他噬月妖王的尽头,也绝不止是一个化神。
「呼。」
几番心里煎熬,总算是打消了那抹发自骨子里的贪恋。
林舒回过头,看向了立在遥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有无瑕如玉的身躯,双臂细长,五指尖锐如爪,背生灵光双翼。对方就这麽安静的立在原地,脸上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莫名显得有些拘谨和局促不安。
妖婴的一面化身负岳金吼,成功推开元关,剩下的这位,自然就是妖婴的另一面。
这倒是突然提醒林舒了,自己若是接受了新的躯壳,变成纯粹的莽夫,其余辛辛苦苦积攒的东西,不就浪费掉了。
同样是位列逆劫盗机篇的逍遥内法,当然也要试试能不能再推开一扇炁关。
「还得继续挣钱。」
林舒摇摇头,从冥想幻境中脱离出来。
金毛吼总共挥了八掌,便是八千两业火金精,还剩下三千四百两可供旁用。
只可惜现在手里没有合适的仙法。
以他现如今的手段,再去修习寻常仙法,那就太浪费恶银了。
将一式仙法从半世范畴,亲手推至山海范畴,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如果没有碰到契机,投进去多少都未必能看见成效。
更好的方式,自然是直接捕获山海仙裔的气息,起步便是山海境法诀。
至於珩水一系有没有这类存在……别的不说,珩水龙王的族裔,肯定算在其中。
「澹台溟。」
林舒眸光闪烁,先前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贪恋,此刻又浮现而出。
要知道,他上次弥补正宗仙法手段,还是源自於陶家的千足覆地身,也就是个过渡法诀,後面常用的,反而是来自於余家山神自带的神通。
对於如今的他而言,山神的御风之力显然有些不太够用了,根本支撑不起化神以後的斗法。
鸾凰换日大法也迟迟未有进展。
倒不是善银不够的问题。
上次斩杀王家人後,林舒收获三千八百两释厄金精,今日又从骆府手中救下身旁几人,亦是一千八百余两的收获。
算在一起,也有五千多。
这都足够推开五成炁关了,可林舒却还是不敢尽数投给鸾凰。
因为他发现一件很吓人的事情。
那就是鸾凰虚影在吞吃了善银以後,居然没有帮助自己积攒灵气,而是用来继续完善仙法。什麽都想尽善尽美,这也算是善银的老毛病。
可林舒就是想不明白,此法分明已经晋入逆劫盗机篇的范畴,到底还在补什麽玩意儿?
莫非在逍遥法之上,还要更高层次的存在?
在即将与澹台溟开战的前提下,林舒当然不接受把银子就这麽白白耗费掉,还不一定能有收获。
於是他迅速调转了方向,打算把钱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譬如先前骆家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在钻研天狼万魂幡,而且不单单是砸入释厄金精,想要这宝贝晋升那麽简单……
「黄泉九幽摄神法固然霸道,但缺点也不小。」
林舒略微蹙眉,有些苦恼。
最大的劣势,之前与宁前辈交谈时,已经点明的差不多了,那就是容易引起阴司的警惕。
可除此之外,林舒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毫无顾忌的吞吃旁人魂魄,在吸收那纯粹的魂力之时,却也产生了诸多类似「杂质」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七情六慾,因果怨念。这些东西并没有被消化,而是困在了黄泉九幽内,时时刻刻影响着自己的识海。
林舒刚才就是找到了个法子,将天狼万魂幡这件阴司冥器,同样纳入黄泉九幽,用来镇压那些多余的杂念。
效果是有的,但极为勉强。
「山海灵物,奇物,镇物……」
他喃喃自语,忽然又重复了一遍:「山海镇物?」
想要达到自己想像中的效果,把天狼万魂幡当作镇器使用,或许需要帮对方晋入那最高的层次。
「哪怕把释厄金精全部灌入进去,也还是起不到质的变化。」
「缺了一道主魂。」
林舒先前的感知中,魂幡内的阴神们确实在释厄金精的加持中,迅速的成长提升。
但有个麻烦便是,它们没有开智。
偌大的魂幡内,缺了一道有足够地位的主心骨。
得尽快找到这样一条主魂才行,否则宝物压不住杂念,身躯受损尚可以舍弃,毕竟有元神之躯兜底,但神魂陷入混沌可就麻烦了。林舒收敛心思,一边灌入释厄金精蕴养魂幡,顺便消化起刚刚吞吃的十九条魂魄。
担忧归担忧,该吃还是得继续吃。
良久後,他再次取出了那枚联系宁家的玉简。
……
清净的山崖上。
宁清芷携着冬菱,蹑手蹑脚的往上走。
回到了府主的嫡女,又重新换回了那副华贵清冷的打扮,只可惜无人能看见,当那张绝美脸庞噙着些许紧张忐忑时,倒也颇显得可爱乖巧。
只需跳下山崖,便是入世的通道。
「怎麽又在这儿!」
宁清芷看向山崖尽头那衣袂纷飞的背影,忍不住跺了跺脚。
冬菱心底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再跟着小姐偷摸入世,若是被府中逮到,自己可就惨了。「我又不是要去胡闹,我只是想打听打听消息,谁叫他不让谭峰跟我细说的。」
宁清芷苦着小脸,说的却是实话,她知道以现在的局势,自己哪怕为爹爹想想,也不该再参与凡间俗世。
但她是真的很想知道林舒到底怎麽样了。
自从分别以後,王家长老陨落,珩水到底会有何种反应,那人会不会很危险……
「老爷本就喜欢站在这里远眺,也不是针对您。」冬菱轻声安慰了一句。
在无人的时候,自家府主总是会站在这里,凝望天幕,就像是在盼着谁的归来。
宁家早有议论,说老爷或许是在等着那位从未现身过的夫人。
毕竟自家小姐是对方凭空抱回来的婴孩,自幼没见过娘亲。
诸多孽缘传闻之下,莫名给宁家这位天妖王的身上,蒙上了一层深情的色彩。
「走,晚上再来试试。」
宁清芷嘀咕一声,转身想要开溜。
「我先前去骆家的时候见到他了。」就在这时,宁言澈并未转身,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便留住了自家闺女。「他还好吗?」宁清芷立刻有些挪不动脚步,甚至忽略了自己被爹爹抓住的事情。
「……」
宁言澈略微垂眸,思忖几息後,还是将那日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时日不多,或许是真的等不到那位的归来了。
那麽,这小家伙也很难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既然想知道,那便知道吧。
「那骆风歌岂不是要发疯了?」
安静听完後,宁清芷径直愣在原地,随後慌乱道:「您得跟府中说一说,林舒又没有做对不起妖府的事情,骆家不能这样对他!」
她从未想过,林舒竟然会主动登门妖府,甚至於替爹爹解围。
「林舒势单力薄,哪里能帮您扛得住麻烦,您……」
「……」
宁言澈眸光古怪地瞥去。
哦,合着那小子是不能帮自己扛责任的,但是自己替对方背锅就是合情合理的。宁清芷脸颊微红:「我不是那个意思,爹爹的安危当然最重要,但骆家实在是太过分了,怎麽能欺负一个闲散妖王,传出去也给妖府丢人。」
「啧。」
宁言澈压住心底的酸意。
闺女长大了,胳膊肘往外面拐一拐也正常,好歹还知道安抚一下自己这个老父亲。
就在这时,他却是突然感应到了灵符溢出的波澜。
还真是有够巧的。
刚刚聊起对方,这小子便是凑上来了。
宁言澈神情如常的倾听着玉符内的消息,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脸色却逐渐有了变化。
沾染灰白的瞳孔中,不受控制的涌现几分惊诧。
「爹……」
宁清芷心跳骤止,连带着冬菱都变得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难不成骆风歌真敢冒着大不韪,派人对林舒一行人动手。可现在谭峰等人都在府中休养,便是想要支援,大概率也是来不及的!
「呼。」
良久後,宁言澈松开了玉简,沉默看向两女。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噙着费解,轻声道:「骆风歌,好像欺负不了你那位林妖王。」
堂堂一座外府的实际掌控者。
居然败给了凡间的妖王。
此事听起来太过荒谬,再配上那年轻人平静且谦虚请教的嗓音,便更显得有些魔幻,让宁言澈都忍不住多听了几遍,担心是自己听错了。
如此谦虚请教的口吻……
怎麽能是请教如何坑杀一尊无常呢?
「啊?」
宁清芷瞪大眼睛,呆呆的立在原地。
骆风歌欺负不了林舒是什麽意思。莫非他还能让林舒给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