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
李援朝看到走进来的人,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黑色笔记本随手放在茶几上,快步迎了上去。
“好,好。”
李援朝一把拉住武建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武建明同志,没想到周长河局长派来的人是你。你来了,我就彻底放心了。刚才我还一直担心外围安保会出什么岔子,如果是你带队,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李援朝一边说着,一边将武建明引到病床前,热情地介绍道:“来,宋老,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公安局的……”
“不用介绍了。”
一直半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宋青山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浑身湿透、身板笔挺的武建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
“大名鼎鼎的武建明嘛,我还是知道的。”
“我记得那是五六年前吧?在南郊客运站,你单枪匹马和三个带枪的悍匪搏斗。身上挨了两刀,肠子都快出来了,愣是死死咬住歹徒没松口,硬是把人拖到了大部队赶来。”
宋青山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主动递到了武建明面前。
武建明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老首长主动伸过来的手,插在口袋里死死握着枪柄的右手如同触电般抽了出来,甚至来不及在衣服上擦干水渍,便双手紧紧握住了宋老的手。
“宋老……”
武建明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
宋青山两只手合拢,紧紧握住武建明冰冷粗糙的手掌,“一个为了保护老百姓,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干警,我怎么能忘?”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极其郑重:“这身警服不好穿,咱们这支队伍,老百姓的平安,靠的就是你们这种宁折不弯的硬骨头撑着。当年省厅那份给你记个人一等功的红头文件,是我亲自签的字。你是个真正的铁警,没给咱们公安队伍丢脸,好样的!”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不远处病床上老疤粗重的呼吸声。
宋老掌心的温度,和这句发自肺腑的“好样的”,对任何一个警察来说,都是足以光宗耀祖的至高荣誉。
可此刻,它们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活生生地、一寸一寸地锯着武建明的脊梁骨。
曾经那个流血不流泪、为了保护群众敢跟歹徒拼命的铁警,早就在陈建国用他弟弟的死刑底单威胁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死透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黑警,一个口袋里死死攥着上膛手枪、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懦夫。
武建明的眼眶瞬间被逼得通红,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股极度压抑的血腥味。
“首长……”
武建明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绝望与挣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宋青山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穿着这身警服,就得记住什么是该做的事。”
李援朝顺势接过了话茬,抬手拍了拍武建明的胳膊。
“建明,既然外围你接手了,正好办个差事。”
他指了指病床上的老疤,语气严厉了起来,“这小子刚吐了点干货就昏死过去了,但伤得太重,暂时没法押回市局。这三楼毕竟是干部病房,人多眼杂,绝不适合长期看押这种手里有命案的重犯。”
“你带人,把他转到一楼急诊科的隔离观察室去。那里有全套的急救设备和医生,也方便你们市局集中布置警戒。”
李援朝盯着武建明的眼睛,“在上级调查组赶到以前,这口气必须给他吊住。”
武建明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下楼。
只要离开这两人的视线,离开这间重重把守的病房,这中间短短几分钟的转运路程,就是老天爷硬塞到他手里的绝命时机!
武建明死死咬住牙关,将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狂喜与杀意生生咽了下去,立刻挺直身板。
“明白!”
武建明声音洪亮,“我亲自带人押送。”
李援朝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当心点,别折腾出人命。”
武建明猛地转过头,冲着半开的门外沉声低吼:“大刘!”
守在走廊里的大刘立刻大步跨了进来。
“武队。”
“去通知值班医生,立刻准备把嫌疑人转到一楼急诊隔离室。你带两个弟兄先下去,把电梯口和急诊通道给我彻底清空!”
武建明的语速极快,透着一股极其森冷的威严,“没有我的死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通道半步!”
“是!”
大刘没有丝毫多想,只当是常规的重犯清场,转身带着两名干警快步下楼布置。
没过多久,两名班护士推着一辆带轮子的医用平车进了病房。
陷入半昏迷的老疤被连人带被褥抬上了平车,右手手腕依然死死铐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武建明像一尊煞神般紧紧跟在平车旁边。
“推走。”
平车缓缓推出了302病房。
车轮碾过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发出一阵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宋青山靠在床头,看着武建明亲自押车离开的背影。
李援朝则重新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低头准备整理老疤刚才交代出的核心线索。
“砰。”
厚重的红木病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隔绝了房间内光线的那一瞬间,武建明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坚毅面具,如同死皮般层层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到极致的狰狞与死气。
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拦他拔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