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辩方手中的谅解书,来源於公诉人所指控的【故意杀人罪】,【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的被害当事人及其家属。」
「在10月25日当天结束休庭後。」
「辩方与受害者充分进行了诉求交换,最终,达成双方意见统一。」
蔡彭手里拿着《谅解书》,他在辩护席站起身,手中的谅解书高高举起,整个人缓缓转了一圈。
这一圈下来。
无论是公诉席,还是审判台,甚至是旁听席,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蔡彭再次道:「即:十份《谅解书》,请审判长查阅。」
谅解书...十份!?
话落後,书记员便起身,从蔡彭手中接过那厚厚一沓文件,将其递给审判长吕广。
谅解书不是证据,不需要提前递交,这十份..
吕广也才是第一次知晓。
此刻,看着协议,吕广眉头微微蹙起,他缓缓翻阅,眉宇间的疙瘩从未松开。
第一法庭。
众人抬头看着审判台,等待对方给个否定」的字眼。
可等了半晌也没半个不」字,最终,众人原本迟疑的脸上,逐渐流露出惊愕与诧异o
旁听席流露出一丝丝的骚动,众人交头接耳,忍不住低声道:「《谅解协议》?十份?等等,我记得受害者拢共就十个吧..
」
「意思是,两个死者的家属也谅解了赵瑞?他们不是重伤,是死」啊!」
「这也能谅解?」
「家属到底怎麽想的啊,人可是才刚死,还没两个月呢!」
」
有记者倒是了然,但更多的社会群众却对此内幕一无所知,此时满脸都是不解。
听到这些声音。
一直冷脸坐在旁听席上的赵天河,他那冷硬的脸稍缓。
钱确实是花了一千万,可...至少没白花!
他肩头上的压力微微一松。
至於其余人..
旁听席中。
有人定眼瞧着审判区,看了半晌,忽的想到什麽,眼睛瞪大,脱口而出。
「不对,如果说谅解书全都到手的话,那他们的代理律师...
「还追不追责了!?」
」
」
代理律师?
听到这话的人微微一愣,旋即,下意识将视线投向端坐在民诉代理人席位上的几人。
而与此同时。
审判区中。
公诉席。
「十份《谅解书》!?」
检察官郑通和检察官梁秉信看着审判台吕广查阅的画面,两个人眉头微微蹙起。
「什麽情况?」
梁秉信有点坐不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拳头微攥,沉声道:「我记得,其中八名受害者的案子,不是徐德负责承办的吗?」
「对方是私下与当事人和解?」
郑通没搭话,他眉头紧蹙,死死盯着辩护席面无表情的蔡彭。
旋即,他视线挪到身侧,盯着徐德的侧身,眼眸中阴暗交错。
私下与当事人和解?
这确实有可能,因为除了《律师准则》外,法律上并未规定律师不能私下与对方律师委托人见面,所以蔡彭这样搞并不违法。
但问题来了。
八名受害者啊,其中两个还是身亡状态!
哪怕被告方真就利诱呢,那在感情与利益的纠结中,一个都没愿意找徐德商讨的?不可能。
那麽,换句话说,在委托人找徐德告知对方私下接触,谈论和解」事宜的情况下..
「他让委托人签了?」
检察官梁秉信眉头紧蹙。
「不知道。」郑通低声交流。
「他在搞什麽鬼东西?数罪并罚原理他不知道?不知道最终定刑是选的什麽!?」
梁秉信脸色微微沉下,说的话夹杂着些许情绪。
「他不知道「重罚」不能叠加!?」
公诉席对被告人的指控,足有四条罪名,虽罗列的多,可司法向来不是数罪并罚」。
司法中,数罪叠加的刑期,有两种服刑模式。
一:
【数罪并罚】
你同时犯有偷窃罪、故意伤人罪、交通肇事罪;刑期分别为:1年有期,3年有期,2
年有期。
那麽,数罪并罚下,是1+3+2=6,要服6年有期徒刑?
差不多,法官一般是在3一6年之间酌情选择,可能会判个6年。
可一旦涉及到无期、死缓、死刑」就不同了!
二:
《刑法》第69条,【吸收原则】
一人犯数罪,如果宣告刑里面有死刑,或者有无期徒刑:只执行最重那一个主刑,其余所有有期徒刑、拘役全部被吸收,不再执行。
如,你同时被判无期、10年有期、10年有期,那麽,你只需要服无期,另外20年不用管。=
而无期」并非一直服刑」,这玩意基本可以减成有期。
且,只要减了,一般就减成22年,最低甚至能13年!
於是乎。
你在被判【无期、10年有期、10年有期】的情况下,最低仅需要服刑13年,并非是量变引起质变,变成死刑」,算下来,比第一条数罪并罚」原则判的还少。
同理,就本案中。
哪怕四条罪名同时追责,判了四个无期後,也无法叠加成一个死刑。
想将犯罪嫌疑人赵瑞」绳之以法,就只能从四个重罪中,找一个能判死刑的罪名。
也就是【故意杀人罪】!
而徐德这番行为.....
「他让【故意杀人罪】的委托人选择谅解?」
梁秉信好似怀疑人生一般开口。
「甚至还有【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
」
剩余两条法例...说白了,这两条法例的用处,就是将其以从严从重的因素」进行的指控,是为了给【故意杀人罪】添砖加瓦用的!
结果,一开庭,对方再次将他们的指控依仗打掉?
「那我们还这麽追责?」
想到这,梁秉信忍不住看向郑通,有股急迫的情绪。
「总不能四个罪判四个有期吧。叠加在一块判个20年?要知道这案子伤亡足有十人!
」
数罪并罚下,有个上限,数罪判罚总和超过35年,那麽最高只会宣判25年。
总和少於35年,最高则是判20年而案子可是毒驾、死亡2人、重伤3人、轻伤5人、贩毒..
就判个20年有期?
「开什麽玩笑!?」
梁秉信有些急:「我们这次诉书,以及做的所有指控材料,可都是在围绕这两点指控被告人,判处重罪!」
郑通也被说得深吸一口气,此时他脑子有些乱。
「别急,他不像是收钱,如果收了钱,第一次开庭就不会提出贩毒观点..
」
他抬头看去。
却见审判台上,法官依旧紧蹙眉头。
民诉代理人席位上,徐德面无表情,好似早就预料到这十份《谅解书》的存在。
见此一幕。
郑通实在是忍不住了,紧接着..
审判区中。
原本寂静的环境被一道高昂的声音打破。
「审判长!我方对被告方所递交的材料,其来源持怀疑态度。」
公诉席上。
检察官郑通站起身,声音打断众人的思绪。
听到这话。
审判台上,审判长吕广回过神来,他眼眸微动,看向辩护席的律师蔡彭。
「讲。」
法官吕广开口,吐出一个字,看着他的同时将手里的文件放下。
辩护席。
金牌律师蔡彭坐在团队的中央,他闻言,站起身,面色平静地看着郑通。
「公诉人请问。」
郑通压下自己的思绪,沉思片刻後,眉头一皱,开口道:「首先,对方律师。」
「我想问,你方所递交的《谅解书》,是通过什麽「对等形式」所获得?」
说着,他微微一顿,又道:「监於家属人员数量之多、您方所用时间、当事人本身态度。」
「我方有理由怀疑,被告方《谅解书》获取方式存在不正当嫌疑!」
有些谅解书是有问题的。
也就是靠着坑、蒙、拐、骗」的形式,绕过对方代理律师,私自哄骗当事人,最终
得到《谅解书》。
此类协议虽然签名,可在司法中随时都可以作废处置!
如果,徐德对此事不知道,且对内容存有异议...完全可以驳回谅解协议。
他们依旧可以追究命案责任!
但问题在於......
「公诉人,你方所问,《谅解书》中存有明确的答案。」
律师蔡彭深吸一口气,他目光平静,语气不急,站在辩护席上缓缓开口。
「在24号至今日3号之间,我方委托人深度认识到自身错误并十分懊悔。」
「随即,拿出足够的诚意与被害人家属进行协商,家属被我方诚意所感动,最终愿意给予《谅解书》,且在个人角度,愿意放弃针对被告人的刑事追责。」
「上述一切行为,包括签署谅解书期间...
」
说着。
蔡彭将视线落在郑通一侧,看着徐德道:「均是在被害人民诉代理律师的见证下签署。」
「不存在任何所谓的「来源存疑」!」
在徐德的见证下?
「民诉方知道!?」
公诉席。
郑通脸上忽的流露出错愕,他扭头看向徐德,眼神中透露出震惊。
此时,法官也将视线落在了徐德身上,皱眉道:「民诉方是否要做出回应?」
话落的刹那。
第一法庭中,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徐德身上,或是诧异,或是惊愕,又或是疑惑。
而在所有人紧盯的情况下。
徐德面色淡然的站起身,他脸上露出个浅笑,温和的声音响起。
「审判长,公诉人,辩护方所说属实。」
「对方所递交的十份《谅解书》,均是合法有效途径所得,我方当事人被其诚意感动,自愿进行谅解。」
诚意?
赵天河有个屁的诚意!案子从头到尾,他连一次前去看望被害人都没有,赵瑞更是无法无天!
哪来的诚意!?
郑通没有犹豫,立马调头看向审判长,直言开口道:「审判长,我申请查看协议中的「对等原则」!」
谅解书不是随便签的,是必须要进行利益交换。
也就是给出足够的赔偿,如果你赔偿过少家属还愿意签,..那法院甚至可以直接给你驳回。
而这起案件的赔偿..
「公诉席,无需查看,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被告确实是带有诚意进行协商。」
民诉代理席。
「被告人家属,愿意对我方当事人进行赔偿。」
徐德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慨,他看着郑通,认真道:「除营养费、住院费、医疗费等杂乱费用以外。」
「对方愿意赔偿我方轻伤委托人40w、重伤80w、死者家属120w!」
说实话,这个数字徐德先前是真没想到能拿到,自己就是想逼对方一把,毕竟哪怕不给80w,有个六十万也是赚的。
谁承想对方竟然直接全部提了一档!
既然如此。
那麽,徐德不得不让委托人签署协议了,甚至说,一些原本还有些迟疑,在道德良心与利诱间横跳的委托人,也是被他劝着签的。
当这串数字落下的刹那。
徐德顿了顿,旋即眼眸中满是诚恳,感慨道:「被告态度很诚恳,他们给的诚意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
话落的瞬间。
整个第一法庭瞬间哑然,旁听席所有人脸色微微错愕。
这数字...加起来至少千万了,千万现金啊!一些市值破亿的公司但凡能抽出千万现金,那都属於领域内的领头人物!
结果,被赵天河以赔偿的形式,直接给了出去?
就这,还不包括医疗费、营养费等一系列费用.
旁听席,第一排中。
赵天河面无表情,他依靠在椅子上盯着审判区,但眸光却极其低沉。
审判区中。
蔡彭也是没有任何表情。
反倒是公诉席..
「诚意太多?这不就是钱太多了吗?还真是因为钱!」
「他跟委托人签的是什麽合同?无偿?还是标的额合同?如果是按照标的...那抽取委托费的百分比是多少?」
梁秉信脸色错愕,眸中可谓瞳孔地震。
「他有八个委托人,其中两个死者,两个重伤,四个轻伤。」
「第三个重伤还是他的合作律师所签!」
「千万的赔偿金中,至少有九百五十万是他的委托人所得...
」
「如果是9%抽取...不,是哪怕5%。」
「只抽5%!」
说着。
检察官梁秉信拳头紧握,脸色微微有些僵。
「那也能有约莫50w的委托费!」
50w啊,2003年的律师还不像後世那样赚钱。
蔡彭这种海城顶端律师,一年到头委托费也只有几百万。
而对徐德的中小型律所来说,一个四五人配置的律师团队,绝大概率一年都赚不到50
W.
所以..
「还是因为钱吗?」
检察官郑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委托人可以签,律师给委托人争取钱也可以。
但..
他实在是想不到,对方竟然签了不告诉公诉!
这算什麽?故意和被告打配合?那第一次开庭审理又是为了什麽?
抬高案件难度,多索要赔偿金!?
郑通脸色一会红一会黑,呼吸也异常紊乱。
直到。
「公诉席,你方是否还有疑问?」
辩护席。
律师蔡彭看着郑通,语气平淡地开口,好似压根没有在意过对方的询问。
「如若没有,我方将继续表述我方观点。」
闻言。
高台上的审判长,将视线看向郑通。
郑通欲言又止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方...暂时没有其余异议。」
「请审判长推进庭审。」
话落。
郑通便坐了下去,面色沉下,心中在思索究竟该如何补救这场官司,却也没再开口询问。
见此一幕。
蔡彭这才将视线挪到吕广身上,询问道:「审判长,我方是否可以继续表述?」
吕广放下手里的材料,微微点头。
「可。」
一个字落下。
蔡彭松了口气,旋即又吸了口新鲜空气,将脑子里的话缓缓说出。
他开口道:「首先有关《谅解书》一事,我方认为,其来源依据,应当无需再辩。」
「不存在任何违法获取的概率。」
「而公诉席诉书中所描述的「毒驾」...审判长,我方态度依旧如上次庭审一致。」
「我方当事人不存在「毒驾」状态!」
话落,他便没再【危害公共安全罪】方面进行过多赘述。
检察官指控这罪的依据就两条,毒驾」「贩毒」。
贩毒的前因後果逻辑链极其牵扯,他无需对付,毒驾」则是给不出相应的证据。
如此,在10份《谅解书》的加持下......
第一条罪,算是被彻底消除!
「其次!」
「审判区诸位,我方认为,公诉席指控被告人构成【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引用不当,与案情实情存在出入。」
辩护席,蔡彭深吸一口气。
他极其隐晦地瞥了眼徐德,旋即收回眼神,再次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而这文件则是..
「审判长,这是「阳灿幼儿园」门口的警方定责材料。」
「或者说...这是二次定责监定!」蔡彭道。
二次定责?
蔡彭话落的刹那,众人微微一顿,就连徐德也是眉头一挑。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听蔡彭继续道:「在24号当天下午,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的交通事故并非是因所谓毒驾引起,而是一起「交通意外事故」!」
「即:【超车期间,意外撞上违规停靠的私家车,致使车辆发生意外,随即造成伤
亡!】
」
「案发後。」
「海城警方,在第一次交通定责,判定我方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
「但是!」
「我方认为,这起行为中我方当事人虽是主责,却不及全责!」
说到这。
蔡彭眼眸一凝,微微一顿,看向徐德,突然开口道:「应当由「案件受害人」,也就是违规停车的车主董芬」承担次责!」
「於是,25号,我方依法向海城基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期间民诉庭审开庭数次,我方与董女士纠纷并未解决,直到...在10月25日至11月3
日之间的休庭期,我方与董女士达成协议和解。」
「董女士自认自己存在责任!」
「最终,法采信这份自认,结合全案证据,改判责任比例。」
话落。
蔡彭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比划了个数字。
「就「交通肇事罪」中,被告人「赵瑞」承担70%主责。」
「违停车辆的董芬董女士,占次责30%!」
「综上所述。」
「我方认为,公诉方诉书所指控【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有待考量!」
责任...
被划分了!?
话落的刹那,整个审判区顿时炸开锅来,众人面色微微愕然,公诉席几人面色一变。
「什麽情况?什麽时候的事?」
「责任重新分配了?董芬承担30%的责任?她自愿承担?不对...有问题。」
郑通和梁秉信内心一惊,互相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惊。
如果,这要是真的。
那麽...赵瑞是只需要在70%的责任、9份谅解协议上定刑的!
哪怕没谅解书,也判不了多少,这事...他到底是什麽时候办成的?
就连民诉代理席。
徐德几人也是面露凝重。
「真是下血本了啊,让董芬主动承担责任,变相削弱赵瑞的责任?一削就是30%....
「蔡彭到底花多少钱!?」
林月脸上露出诧异。
这件事,他们可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本以为只是收集了谅解书,谁承想,暗地里竟还和董芬夫妇勾结,削去了三成责任..
「利用了,中院与基院、民诉与刑事不互通的信息差吗?」
徐德则是呢喃道,他感觉这行为有点熟悉。
旋即,眯了眯眼,又道:「这才对嘛...这才是海城律师该有的水平。」
他呢喃着。
而此时,其余人却是坐不住了公诉席上。
「异议!这是庭审突袭!开庭前夕,我方从未得知案件重判,审判长,我方对被告方所递交的材料,存在强烈异议!」
检察官郑通眉头紧蹙,站起身没犹豫便开口斥责。
审判台上。
审判长吕广正欲开口。
但辩护席的蔡彭却抢先一步道:「公诉人,请不要冒然打断我方发言,我方还有话未说!」
蔡彭深吸一口气。
他的视线逐渐凌厉,透露出一股从守转攻的凌厉感,此刻,再次道:「审判长。」
「此外,我方对公诉人所指控《刑法》第232条【故意杀人罪】存在明确异议!」
「24号当天下午,是驾车路人王平」故意激怒我方委托人,致使其精神病发作,随即驾车致使对方身亡。」
「而我方上述所言..
」
说着。
蔡彭内心都有些滴血,他得到这些玩意...可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死者王平」家属,即,案发现场坐在死者所驾驶车辆中的目击证人,可以进行佐证!」
「家属认为被告人赵瑞精神极度不稳定!」
家属..
死者家属,愿意来给杀人者赵瑞佐证,说他是精神病!?
当这话落下,整个第一法庭已经不是惊讶了,而是感到震撼。
公诉席几个检察官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旁听席众人譁然一片,坐在第一排的赵天河面色阴沉渗水。
民诉代理人席位上。
哪怕是徐德,此时也是和林月极其震惊地对视一眼。
这人...到底花了多少钱!?
对此。
蔡彭却是不管不顾,而是直接将视线挪到审判长吕广身上,压着自己心中的窝火,大声道:「综上所述,审判长。」
「我方认为,公诉人诉书与案情存在明显出入!」
话落的刹那,第一法庭众人将视线挪到吕广身上,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