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香烟袅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放着一份两天前刚送来的北平军报，但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落在奏折的字句上。
他的思绪飘回了数日之前。
那天。
他与王保保在这座大殿内，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密谈。
那场谈话，没有史官记录，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那是一场决定了大明国运的惊天交易！
王保保，这位被他称为“天下奇男子”的宿敌，并在哈剌那海手刃天元帝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大元死战不退的齐王，而是一个家国信仰崩塌的复仇者。
“朱重八。”
那日的王保保，没有称他为陛下，而是直呼其名，语气似乎都带着高傲。
“我答应跟你合作。”
“我会回到漠北，收拢瓦剌二十万大军。”
“我会用二十万瓦剌精锐，打通王庭旧部！剿灭所有各怀鬼胎的蒙古贵族！”
“我用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用我扩廓帖木儿的命，用整个北元王庭的彻底覆灭，来换取……”
“所有蒙人，包括纳哈出麾下的鞑靼部，并入大明，成为大明子民！”
王保保死死地盯着朱元璋道：“如果你朱元璋做不到，我愿苍天暴淋锈刀，刺穿你的心脏，让你在痛苦中而死！以惩罚你违背誓言之代价！”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疯狂！
这意味着，王保保要用他自己的命和他手下的二十万百战精锐，去给大明当清道夫，彻底扫平北方所有的抵抗力量！
当朱元璋听到这个条件时，他的内心是震撼的。
但他依然有帝王的敏锐与多疑。
“你真的相信，在你死后，在大漠元气大伤之后……”
朱元璋盯着王保保，冷冷地问道：“咱，会真心实意地接纳瓦剌和旧元吗？你就不怕咱卸磨杀驴，把你们这些降部斩草除根吗？”
“你应该知道，你那些所谓的誓言，在家国利益前，连狗屁都不是！”
什么暴淋锈刀？
什么刺穿心脏？
什么痛苦中死？
呵，鬼才相信！
“呵，当你承认元朝正统时，就说明你想要的不是敌对蒙人，而是想要吞并整个北方。”
“你朱元璋才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帝王。”
王保保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讥讽，“你要的是天下归心，这才是你朱元璋的野心！”
“但这并不涉及，咱一定会对蒙人好。”朱元璋毫不避讳地坦白了自己作为汉人皇帝的立场。
“确实。”
“其实，我并不相信你朱重八会对并明的蒙人好。”
“以你的多疑和残暴，一旦北元彻底覆灭，你随时可能对降部举起屠刀。”
朱元璋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什么样的敌人最让人放心？
死了的！
“但是……”
王保保话锋一转，竟然笑了出来。
“我相信郭年。”
“郭年承诺过，会给我一个蒙人与中原人和谐相处的未来。”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的眉头猛地一皱。
不相信他朱元璋，而是相信他郭年？！
仅仅是因为相信郭年，王保保便赌上了手下二十万众瓦剌的生死，以及整个蒙元的未来！
饶是朱元璋，此刻心中竟然也升起了一丝妒意！
凭什么？！
“他郭年只是一个臣！我才是大明的皇帝！”
朱元璋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而且，他的未来就那么值得你期待，并且付出吗？甚至不惜赌上瓦剌二十万众的性命？！”
“你就不担心，元朝当年对中原人做过的那些事情，反过来压在蒙人身上吗？”
“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能做得出来那样的事！”
王保保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毫不畏惧。
“但，郭年告诉我……”
“你的儿子朱标，也与他有着相同的信念。”
“至于你所说的那些可能，有吗？有的，我绝不否认。而且，我也相信你朱重八一定会那么做。”
“但是……”
王保保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你的儿子，不会这样做！”
“我昨天也见了你的儿子，朱标。”
“我从他的身上，确确实实地看到了郭年的影子。”
“朱标，与你朱元璋不同！”
“咯咯咯……”
回忆到这里，朱元璋的双拳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扎在了他的心脏上！
让他的心现在都有些疼！
疼！
尤其是王保保的那几句——
“等瓦剌打光之时，我死之时。”
“你朱重八也没有几年可活了。”
“这王朝的未来，总归是属于后来人的。”
“那是一个没有你我、徐达，我们这帮杀伐半生的老古董的……新未来！”
“我相信朱标与郭年他们主导的未来，蒙人会很快融入中原，不会再有那么多无谓的杀戮。蒙明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华夏！”
“我期待的，是这样的未来。”
“而这些，是郭年告诉我的！”
“大明从南到北五千里。从北方草原到南方临海，皆是一家。”
“朱元璋，你期不期待这样的未来？”
期不期待这样的未来呢？
说不期待那是欺骗自己。
朱元璋心中也期待那样的未来，只可惜，那是自己看不到的未来。
但将这样的未来留给标儿，似乎也可以。
那一天。
不管心中承不承认。
他朱元璋确实被王保保说心动了。
他也豪赌了一把，愿意将王保保这只虎放归山。
让他领着瓦剌二十万众，去与自己人拼个两败俱伤。
到时，大明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最后。
王保保还有一事相求。
聊完正事后，王保保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除了家国大事。”
“我还要求你答应我一件私事。”
“关于我的妹妹，王敏……”
回忆戛然而止。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
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犹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意！
这股杀意，不是对王保保的。
而是——对郭年！
“郭年……”
朱元璋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王保保的话，彻底刺痛了他作为帝王、作为父亲的底线！
连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标儿的身上，竟然有了郭年的影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郭年对标儿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
标儿的思想，正在被郭年这个狂臣一步步地潜移默化、甚至同化！
标儿可以拥有王保保描述的未来。
但郭年，不可！
“大明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我朱家！”
“标儿的决策，必须由他自己来主导，绝不能受任何人左右！尤其是一个狂臣！”
“既然你不听话，成了标儿思想上的权臣……”
“那你就绝不能留！”
“哪怕会食言对王保保的承诺！”
朱元璋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在心里立下了不可动摇的决绝：
“在咱死之前，一定要杀了你——”
“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