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朱标勃然大怒,“一派胡言!军户改革只在京畿和西南试点,关他们淮西什么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殿下息怒。”
郁新连忙解释道:“地方官是这么说的:虽然改革未至淮西,但这‘废除世袭、官督民耕’的风声早就传遍了天下。”
“淮西的那些豪绅地主们听闻后,人心惶惶。”
“他们觉得朝廷今日能收走武将的军田,明日说不定就要拿他们的私田开刀!”
“为了自保,那些豪绅大户们纷纷缩减了雇佣佃农的规模,甚至故意将良田抛荒。而那些底层的佃农,听闻军户可以脱籍、甚至能分到田地,心思也都活泛了起来,整日里聚在一起议论朝政,无心劳作。”
郁新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他知道,这理由听起来有多么的牵强和扯淡。
“地方官还说……因为这股风潮,导致今年淮西秋收时人手严重短缺,大批成熟的粮食烂在了地里。再加上某些不明势力在暗中恶意囤积居奇,某些地方的市粮,价格甚至翻了三倍!”
“所以,百姓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加征的税粮。”
“甚至,好几个县的县令,已经在折子里联名恳求朝廷,希望朝廷能从外地紧急调拨赈灾粮,去救济淮西的‘饥民’了!”
“砰!”
朱标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荒谬!无耻!”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
这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什么佃农无心劳作?什么豪绅不敢雇人?
这分明是淮西那帮地方豪绅,勾结了京城里那些利益受损的武将勋贵,在暗中联合搞鬼!
他们是在故意囤积粮食,制造粮荒的假象!
目的,就是为了给郭年的军户改革上眼药!把“逼反地方、导致粮荒”的黑锅,扣在郭年的头上!
别的地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偏偏是自己的老家出事了?!
朱标听着,都有些气笑了。
难道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殿下……”
郁新看着暴怒的太子,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提出一个老官僚“和稀泥”的建议。
“淮西是陛下的龙兴之地,万万不能生乱啊。”
“既然民粮实在收不上来,而军户那边的屯粮收缴又十分顺利。微臣斗胆建议,不如……向陛下上奏,将民粮的缺口,暂时转移到军户身上。”
“只需向军户再多征收一些,这国库的账目,就能平了。”
郁新这个提议,在古代官场上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拆东墙补西墙。
既然豪绅地主惹不起。
那就只能去压榨那些没有话语权的底层军户了。
再者说了,郭年的军户改革也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再多付出一点也是理所应当的!
“放肆!”
朱标眼神冷厉地盯着郁新。
“郁尚书,你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郭年赌上性命才为军户争取到了喘息的活路。你现在想为了平账,又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你若是敢写这样的折子,孤第一个撤了你的职!”
郁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请罪:“臣该死!臣知错!”
“起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
郁新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但淮西这股歪风邪气,绝对不能惯着!
哪怕淮西是他的老家,也不行!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穷老乡最难缠,打秋风吃三年。
淮西吃了那么多年的好处,现在反倒还得寸进尺了?!呵!
“把淮西的折子给孤。孤亲自去见父皇!”
……
谨身殿。
朱元璋单手撑着脑袋,盘坐在罗汉床上。
听着朱标义愤填膺的汇报,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反而一脸的冷酷与淡然。
“所以,你觉得,这淮西的粮荒是那些老家伙在背后搞鬼?”朱元璋淡淡地问道。
朱元璋所说的老家伙,也就是朱标所猜的淮西勋贵们。
军户改革那么久了,他们一直没有动静。
朱标可不相信他们轻易甘心。
而那个根本与郭年不该有半毛关系的罪名,都能硬扣到郭年头上。
说不是冲着郭年来的,谁信?!
“父皇明鉴!”
朱标急切地说道:“这分明是他们联合地方豪绅,在故意对抗朝廷的新政!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派锦衣卫去淮西彻查!把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和贪官,统统抓回京城!”
“以及……查出他们背后的真正主使!”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标的请求,而是反问道:“标儿,你可知,咱为何要在两个月前,突然下旨让淮西加征税粮?”
“儿臣不知。”朱标摇了摇头。
“因为,要打仗了。”朱元璋眼中陡然爆射出杀伐之气,“是大仗!国运之战!”
“打仗?”朱标一惊,“在哪里打?北元不是被王保保……”
说到这里。
朱标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猛地想起了两个月前,父皇将蓝玉等一众骄兵悍将,明贬暗动地送往松亭关!
松亭关……辽东的咽喉!
“父皇!您是要……打纳哈出?!”
朱标震惊地看着父亲,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父皇那深不可测的战略布局!
借着郭年整顿军户的名义。
名正言顺地将一批精锐将领派往了最前线!
而加征税粮,更是为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绝世大战,囤积粮草!
“不错。”朱元璋冷笑一声:“辽东的纳哈出,拥兵二十万,如芒在背,咱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正北方的情况……”朱标担忧道。
“王保保已经与王庭旧部贵族们打起来了。”
朱元璋随手甩出一份密报,慢悠悠地说道:“不仅打起来了,战况也非常激烈。恐怕就连纳哈出也会被吸引注意,而此时正是直击纳哈出的最佳时机!”
朱标连忙拿起那份密报,迅速地扫视一遍。
虽然不知道王保保为什么与王庭旧部打起来了,但这似乎与父皇的安排有关。
毕竟,王保保是父皇亲自送走的!
父皇一直都在下一盘巨大的棋!
而他,直到现在,才收到消息。
不对,准确应该来说,是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还是远远比不上父皇啊……
看着父皇那老谋深算的表情,朱标突然自卑了一下。
与父皇相比,自己似乎还是不合格呀。
而在不久前。
自己还强硬地与父皇对峙呢,甚至还威胁说自己是未来的皇帝。
一想到这点,朱标就羞愧得脸红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