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舍啊,你明知道那太子疯,何必杀其身边人呢?”
伯府内,三辆马车正在忙乱地打包行李,刘府管事则陪伴在刘之干身边劝导。
“我哪儿知道?!”刘之干一边坐着喝茶,一边却是抱怨,“就因这区区一个蠢妇,竟要我去江南躲避,有必要这麽怕吗?”
“他现在还是太子。”那刘管事指挥仆役,将几个哭啼小妾推上马车,转头道,“高杰、黄得功有使拜谒,宁南左侯亦有使拜谒,就连南京的虞山先生都派来了学生,这是东林复社铁了心要推他跟福王打擂台啊。”
身为刘泽清的身边人,刘之干自然知道自己伯父的性格,向来是见风使舵惯了的。
伯父当初倾向东林,欲立潞王。
结果一看高杰、黄得功、刘良佐等选择立福王,马上又上书立福王。
至於眼下,不过又一次重演。
虽不明白背後发生了什麽政治博弈,但最终结果都是包括左镇在内的四镇都遣使拜谒太子。
此期间,刘泽清万万不能与朱慈烺翻脸,必须等到四镇使者离去。
否则那就不是翻朱慈烺的脸,而是翻其余四镇与东林复社的屁股了。
“早知道,就该在桃源陷落前就将其杀之!”刘之干大骂道,“落水受寒而死,谁都说不出什麽。”
伯父贪图那安东盐商的家产,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非得捞一笔再走,否则他们早就裹挟着太子下扬州了。
大小营主将校嚷嚷着下扬州许久,结果等到现在,等的那郑芝龙之子郑森都到了,还没动身。
伯父到底在等什麽?
就在刘之干还在愤愤不平地喝着茶时,刘府管事就牵着马站在了他面前:“别让伯爷难做。”
“啧。”
沉默一会儿,刘之干接过缰绳,牵马前行,而院子里早见柏永馥等候。
“大舍。”柏永馥拱了拱手,“车已经准备好了。”
…………
在府门之外,於暗中,李鸭八目光如火般燃烧在那朱红大门上。
李鸭八不是不感恩的人,他知道太子有难处,更知道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
可亲母生养之恩难道不是恩?
人心效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
他孤身行刺,将家小托付倪鸾处,就是怕太子掺和进来。
一人之事,一人担之!
正紧盯着,有一黑衣蒙面人奔赴李鸭八身侧,却是倪鸾旧部劲卒:“不在这个门,他们从侧门跑了,随我过去。”
听了这话,李鸭八立即动身,跟着黑衣人左窜右窜,窜入了一送葬队伍中。
送葬队伍吹吹打打,锣声响亮,纸钱飞舞,如翩翩的白蝶。
跟在送葬队伍中,李鸭八迈步前行,拐过了一条街,正见数十骑拥着三辆马车向前。
是那刘之干!
李鸭八握紧了怀中的短刀,好险叫他们跑了。
刘府这数十骑本就怕太子跑来搅局或者李鸭八来刺杀,所以不愿起冲突。
见是送葬队伍,干脆让到了路边。
恍惚中,李鸭八又行了数十步,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仿佛失去了神智,只剩肉体在驱使。
最前方,在马车最前方的骑手,便是刘之干,柏永馥都在喊他“大舍”。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砰!”
铳响马惊,锣声骤停。
被铅子吓破胆的马儿当即受惊冲出,将鞍上之人甩飞落地。
趁着其余人朝铳响处张望,李鸭八已然从後方奔出,急趋十数步,已至刘之干身前。
“小贼,你敢?!”
冰冷的刀锋刺入了胸口,火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李鸭八双目睁裂:“有何不敢?!”
一刀、两刀、三刀,他动作迅速,转眼就是三刀捅入面前人的胸口腰腹。
第四刀尚未紮下,就是三个家丁扑来,拽住其手臂,直接将其拖倒,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至於刘之干,躺倒在地面,已然是口吐血沫,有进气无出气了。
脸贴在潮湿腥臭的地面,泥巴蹭的满脸都是,可李鸭八又是大笑起来。
天可怜见!
但很快,他的笑声便停住了。
他愣愣的,侧着脸,看着眼前的马车。
马车之中,居然又走出了一个刘之干!
柏永馥朝着那刘之干皱眉道:“大舍不要出来,直接去埠头坐船。”
“无事,我来看看这刺客究竟是何模样。”
这被刺倒的“刘之干”,居然只是个外形及外貌与刘之干有七八分相似的替死鬼!
想明这一点,李鸭八几觉天崩地裂。
这居然是个假货。
见李鸭八脸上的表情,刘之干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了抬下巴:“不知哪儿来的凶徒,我不认识,直接杀了吧。”
柏永馥应声,只想快些结束离开,赶紧提刀上前,高举长刀便是挥下。
李鸭八死死咬着牙,又觉悲凉,又觉绝望,只是闭上了眼睛。
天可怜见……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的刹那,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箭射出,正中柏永馥肩膀。
柏永馥披了鱼鳞叶甲,箭矢只入肉半寸,可饶是搅乱了他的动作。
就差了这半秒,长刀便擦着李鸭八肩膀落下,在地面砸出火星子。
唏律律一声嘶鸣,一匹大黑马穿破伯府护卫,已跃到柏永馥身前人立而起。
柏永馥当即退步回避,抬头看去——是朱慈烺!
在其身後,王台辅、方枝儿,以及三十骑兵都拥挤在这街道。
那送葬队伍见此,当即丢了丧幡,只抬着棺材跑了,那之前随手丢出,却如飞雪般簌簌落下。
太子居然来了,为什麽会这麽快!
柏永馥顿觉事情棘手起来。
“哦?”朱慈烺看了眼地上的刘之干替身屍体,又看了眼站立的刘之干,“这复制人的技术,你从哪儿得来的?”
“太子何意味?”刘之干见此是又怕又怒,当即大喊,“竟然要枉顾国法吗?”
“尔敢与我谈法度?!”朱慈烺当即就是一箭射出,正中刘之干大腿。
刘之干当场惨嚎一声,仰面靠在了车厢壁,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太子箭射东平伯子侄,袒护刺客,欲逼反伯爷否?”柏永馥此刻是真的怒了,丝毫不让地振刀出鞘。
朱慈烺冷脸而视:“东平伯反不反,可曾轮到你来说?!东平伯呢?”
“不在城中,但此刻应当返回了,太子有兵不过三百,难不成以为靠那些无甲亦无兵的士卒,就敢围杀东平伯吗?”柏永馥再次高呼,“难道太子要学先帝,将忠臣都逼到敌酋那边去吗?”
方枝儿骑着驴上来,扯住朱慈烺衣摆:“如今人已救下,东平伯府上尚有甲士近千,暂且退去。”
“不退。”
她此时真是快要急疯了,这个时候耍什麽帅啊。
就算你给士卒发了饷,分了田地,可信任与忠诚的积累总要时间。
司马懿养死士,都至少养了两年呢!
这群普通士卒都是流民乃至乞丐出身,真要他们堂堂正正摆大阵与刘泽清对拚,疯了?
难道你朱慈烺会脑控,随便就能让士卒们不要性命陪你送死?
柏永馥立刻跟着大喊:“若是太子亲信,必是误会,不如交由官府来判,见诸会审,今日我等各退一步何如?”
朱慈烺并不搭理,只是看向李鸭八:“刘之干杀你母,可有证据?”
“有。”李鸭八咬着牙,“同去应募的妇人,娘身上的脚印,仵作验屍,都可为证。”
“何在?”
李鸭八未答,人群中忽然窜出一蒙面男子,将封套纸包丢来,便又退回。
王台辅快步捡起,又递给了朱慈烺。
仿佛飘飞的纸钱都凝滞於空中,包括柏永馥与刘之干在内都绷紧了肌肉,忘记了疼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慈烺身上。
只见他低下头,拆开了那封套,片刻後,轻语若雷霆。
“果是文官暗谍!”
“大舍快跑!”柏永馥当即大喝。
“殿下——”李鸭八更是落泪如雨。
刘之干下意识转身就跑,可他大腿刚被朱慈烺射穿,哪里跑的动。
众目睽睽之下,朱慈烺跃马冲过,手中长刀划过,一枚首级当即飞天。
无首的身躯喷出汹涌的血液,趴伏在地,至於那惊惶的首级,则被朱慈烺俯身捞起。
“官不法,国来法。”他踩着马镫站起,高举於光天化日之下,“国不法,我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