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出了厂,反正也没有人看得到。”苏明笑道。
“那可不行!”她摇了摇头,抬手把他手里的摩托车钥匙按了回去,“低调一点。一会儿你也别骑摩托车,就坐我的车去。我是经理,出公差开自己的车合情合理。你还是那个小组长,跟经理出去办事,坐经理的车天经地义。别让人多想。”
“遵命!”苏明会心一笑,应了一声,只好把摩托车钥匙收回口袋,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他正要上车,林淑美忽然板起脸,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全厂门口都能听见的、带着几分命令和催促的语气喊了一嗓子:“苏明,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每次出个差都要人等,动作麻利点行不行?你做事能不能快一点?”
这声喊中气十足,冷着脸的表情也演得入木三分,恰到好处地传到了远处成品仓门口的装卸区。几个正在往货车上搬纸箱的杂工和仓管员齐刷刷地抬起头,循声望去——正好看见苏明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白色别克发动了引擎,平稳地驶出厂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装卸区那边立刻炸开了锅。一个光着膀子扛纸箱的大个子杂工把箱子放下,擦了把汗,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同情和幸灾乐祸:“苏明又被老妖婆点名了。这家伙命真苦,当了组长还天天被拉去盘点,今天不知道又要累到几点才能回来。”
旁边一个瘦高仓管员接话,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工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和调侃:“活该,谁让这小子当组长呢。组长的活本来就是苦活累活,你以为他多拿那几百块补贴是白拿的?以前吴育民当组长的时候也没少受罪,天天被林经理叫去搬东西清点物料,有一回腿都站肿了。”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里混杂着同情、调侃和几分“还好不是我”的庆幸。有人点了一根烟,靠在货车上,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吐了个烟圈,悠悠地感叹道:“给林经理当下属,三天两头被点名出差,天天累得跟狗似的,换我我可不干。给多少钱我都不干。”
苏明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装卸区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工友们,嘴角忍不住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上,车窗外面是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蓝天白云,旁边是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开着车的林淑美。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脸还是板着,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对他说话时才有的温度:“渴了吧?喝点水。先去第一家餐饮公司,在角头工业区那边,大概半个小时车程。”
苏明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侧过头看着林淑美那张精致的侧脸。她板着脸开车的时候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冷艳,跟昨晚在他耳边轻语时判若两人。他在心里暗自佩服,林姐这份演技实在厉害,刚才那声吼拿腔拿调恰到好处,又凶又不做作。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苏明跟着林经理一直在受虐呢。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滋味有多美。每一次厂门口的“公事公办”都是他们在众人面前心照不宣的表演,每一次被工友们同情又被工友们嘲笑的“苦差事”,都是他们奔向自己事业的秘密旅程。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了下来,林淑美和昨晚那两位餐饮老板约在了一家西餐厅见面。
苏明和林淑美走进西餐厅的时候,那两个餐饮老板已经到了。微胖的那个姓王的老板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正在低头看手机;瘦高个的李老板则不停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时不时抬眼往门口张望,看到林淑美和苏明走进来,立刻站起来朝他们招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过分热络。
“林总,苏总,这边这边!”
四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驱车去看设备。两家餐饮公司的厨房都设在角头工业区边缘的一个小型物流园里,一间是中央厨房,一间是净菜加工间,面积加起来有三百多平方。不锈钢操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冷柜里空空荡荡的,但设备本身还算新,六眼燃气灶、大型蒸柜、和面机、真空包装机,该有的都有。
苏明围着冷柜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压缩机的铭牌,又伸手摸了一下灶台的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淑美点了点头。
林淑美便转向王老板,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语气爽快利落:“设备我们看了,没问题。价格就按昨晚谈的,二十万。下午安排转账。”
王老板和李老板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王老板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李老板干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林总,那啥,转账是方便,但我们俩合计了一下,能不能现金交易?”
林淑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两个男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现金?二十万现金带着不方便,对你们来说点钞也麻烦。转账又快又安全,为什么要现金?”
王老板和李老板又互望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但还是被苏明捕捉到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王老板的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李老板则几不可察地咬了咬嘴唇。然后王老板转过脸来,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的笑容。
“林总,不瞒您说,我们俩……欠了银行的钱,公司账户被冻结了。要是转账的话,钱一进去就被银行划走了,我们一分都拿不到。”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恳求,“所以只能收现金。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林淑美听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个理由在她的经验里倒不算离谱,做小生意的资金链断裂、被银行追债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在心里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