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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报子

    放榜前一夜,长安城里几家主要的会馆和客栈,灯火通明。

    伙计端着茶水在大堂里轻手轻脚地穿行,说话声被压得很低,偶尔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就止住了。

    举子们三三两两坐在各处,有的捧着茶碗对着烛火发呆,有的手里攥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指节轻轻叩着扶手,透出按捺不住的心绪。

    这种等待跟乡试放榜时完全不一样。乡试放榜的时候,举子们还是秀才,功名未定,前程未卜,许多人会亲自守在榜前,从天黑等到天亮,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榜,跟旁边不认识的人互相攥着袖子。

    但到了会试,所有人都已经是举人了,在乡里县里都是体面人物,该有的气度还是要有的。

    “待在会馆等消息就行。”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举子坐在豫章会馆的偏厅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对旁边的人说,“让伙计去礼部那边守着,有了消息他们会跑回来报。”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青灰直裰的书生,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桌上是摆了一半的残局,但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那人点了点头:“派了小厮过去了,天不亮就守在那儿。你留的哪个地址?”

    靛蓝长衫道:“会馆的地址,礼部那边登记过的。报子按着地址送,错不了。”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放了下来。

    豫章会馆的大堂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从豫章省各处来赶考的举子。

    豫章会馆、徽州会馆、湖广会馆,长安城里这一夜到处都亮着灯,却都比平时安静了几分。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夜空,手指轻轻敲着窗沿。旁边的人问他:“陈兄,你紧张不紧张?”

    那人收回目光,笑了笑:“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紧张也没用,榜已经在礼部库里锁着了,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急不来。”

    大多数人留在京城等榜,不只是为了等个结果。

    考完会试到殿试之间有一个多月的空档,这时候考生不会返乡,因为往返数千里耗费巨大,何况殿试就在眼前了,回去了还得再赶回来,来回折腾实在不值当。

    更关键的是,放榜之后还有一道重要的流程,拜谒座师、结交同年。会试的阅卷由主考官定名次,放榜之后所有贡士都要去主考官府上拜谢,这叫“谢师”,是官场人脉的第一步。

    要是放榜后人不在京城,错过了这道程序,以后在朝中少了一门关系,那就亏大了。

    所以即便家境贫寒的举子,多半也会硬撑着留在京城,找相对没那么昂贵的客栈住下,等人来送消息。

    但是都到了举子了,家境再贫寒,也贫寒不到哪儿去。

    这贫寒,也是相对的,对比老百姓来说,他们那可都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

    但是对于那些世家大族,他们也能算得上贫寒。

    与此同时,报子们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报子这行跟官府的驿递不是一回事。

    官府那边也有捷报,但走的是驿站系统,从礼部发到各省,再发到各府各县,最后才由县衙组织仪仗送到考生家里。

    这一趟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慢的能拖上二十天。

    而民间报子不一样,他们不靠官府发俸禄,全靠考生的赏钱过活,谁送得快、送得早,谁就拿得多。

    为了抢头报的位置,报子们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阿七就是干这一行的。他是长安本地人,从十七岁开始跑报子,到现在整整五年了。

    他穿得利落,鞋底是新纳的,裤脚扎得紧紧的,怀里揣着一把碎银子和几张抄好的地址条,蹲在礼部后墙根底下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他旁边还蹲着两个同行,一个正在啃烧饼,一个闭着眼养神。

    烧饼的那个人嚼了两口,含糊地问了一句:“你今儿备了多少?”

    阿七没回头,目光落在礼部后门的方向:“备了定钱,看名字。”

    那人“啧”了一声:“你下手倒早。”

    阿七没有接话,他在后门那条巷子里蹲了一个多时辰了,等的就是那个负责誊录名册的书吏。

    过了大约两刻钟,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

    阿七站起来靠过去,低声喊了一声:“三哥。”

    那人认出是他,左右看了一眼,把门缝推大了一些。

    阿七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三哥,这是定钱。您只要把榜文前二十名的名字和地址提前告诉我,等我送了头报回来,赏钱再加这个数。天知地知您知我知,等天亮榜文挂出来,我人已经跑完第一趟了。”

    那书吏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和地址。

    阿七从怀里摸出炭笔和纸条飞快地记着,写完之后朝书吏拱了拱手,转身贴着墙根消失在夜色里。

    阿七在街角找了一处避风的墙根蹲了下来,借着不远处一盏灯笼漏过来的微光,把纸条上的名字反复看了几遍。

    前五个名字里有豫章省的人,有湖广的人,有中原省的人,他在地盘上跑了好几年,哪条街通哪条巷、哪座院门朝哪个方向开,他心里有数。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把裤脚又紧了紧,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还蹲着好几个跟他一样的人,都在等天亮。

    天还没亮透,一声锣响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炸开。

    阿七猛地睁开眼睛,他听见礼部那边传来了动静。

    有人在高声喊榜,有人在敲锣,有人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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