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思绪缠绕着回到脑海中，一瞬间陈韶感觉大脑久违地传来撕裂般的痛苦，眼前也骤然发黑。
他下意识伸手去找支撑物，双手胡乱摸索了几下才按在了洗漱台上。过了一阵子，眼前才慢慢有了点光，模糊一片的视野里还是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脸色惨白、额发湿涔涔的病人，而在他身后，还有另外几个像是穿着白大褂的影子。
……已经被发现了吗？
陈韶心头一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身后不是医生护士，而是那几个原本在他主动靠近时退却的病人，只是病号服的配色太浅，被他迷糊间看成了全白。
陈韶甚至都没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没能意识到他们是何时到来的，但这些病人看起来没有敌意，也没有靠得很近，只是站在走廊里远远看着。
这时候，陈韶才感觉到眼球也一阵刺痛，大概是汗水流进了眼眶。
“……你们想和我说话吗？”陈韶对着镜子里的人说。
话音刚落，这群病人就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后退。
“……好吧，大概你们有点怕生吧。”
病人们这才悄悄抬起眼睛，继续往镜子里看。
看起来，他们并不是不想和陈韶说话，只是不敢。
陈韶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拧开水龙头，捧着水往脸上扑。
水管里的水很冰，有一点镇痛的效果。陈韶干脆把水也扑到脑袋上，又揪着病号服狠狠擦了一通。
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顶到胸口。
此时此刻，陈韶猛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依旧被镜像体的皮包裹着，只有边缘能看到一点痕迹，偏偏那里被住院腕带紧紧缠着。
甚至就连这条腕带，他都一直没取下过！
不，准确来说，从在手术台上醒过来开始，陈韶就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戴着这种东西……
但明明对于住院病人来说，病号服和腕带都是标配。
……这里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他已经再次被送上了手术台？又或者他从没离开过？
明明上一个怪谈已经通关了……
但当时的通关条件也只是重新巩固人性面吧？
甚至……他听到的第9次怪谈通关的消息，还有第10次怪谈通关的消息，以及出现在他精神世界里的那些天选者……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如果真实存在，为什么他都被耍到这种程度了，现实也还是没有发来提示？
是因为现实世界觉得自己的状况，发了提示也很可能接收不到，还是因为现在确实不在通关时间内？
陈韶缓缓翻动手掌，紧盯着人皮上的纹路。
想要验证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意识维度，他只需要摘下手套，去触摸……
也不对，就算真的通过触摸得到了情报，也依旧不能确定是真实的！
“催眠”开始的时间，也不能确定……
明明之前遇到过的博然医院医生，一个个比蟑螂还耐活，不是拿其他人替死，就是干脆自己有好几条命，但为什么理论上医生力量更强的深层医院里，看守病案室的人却被【自由】一个照面就杀掉了？
这是因为博然医院内部架构和职责分配有问题，还是那个时候看守者本来就是在演戏？
不……冷静……冷静……
不能陷入这种过于恐慌的情绪里。
陈韶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味放大博然医院的可怕对他现在的处境毫无益处。至少他可以肯定，无论如何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会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完全没必要这么恐惧。
至少从他现在清醒这件事来看，博然医院绝不是万能的；无论这里是否是真实世界，自己都有机会抓住他们的破绽。
……但是之前刚进入深层医院时，也是那些医生主动消除了催眠效果。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故技重施？
……这不重要。
陈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重点是不管它们到底在耍什么手段，用这种方法而不是直接动手，都代表他们还有忌惮之处；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消耗一个珍稀试验品——
看他们那种不管死多少医护人员、都要把编号483和陈韶带到医院的劲头，哪怕陈韶想办法逃出去，下死手的概率也不会非常大。
所以没必要太担心，保持冷静就可以了。
镜子里的人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他看着自己，慢慢调动着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勾起一个有些难看的微笑，又慢慢让它变得正常起来。
然后，陈韶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圈蓝色腕带。
啊，对了，他也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想起来的是什么了。
他是白日报社的实习编辑，本身就有直接获取情报的能力。虽然他没有尝试过直接去用照相机里的照片，但不管是之前在画展里方芷柔和张逸晨的遭遇，还是面试时进入的列车事故报道，都至少能指出这一条路。
而如果在进入院长办公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话，这双手套居然没有被扒走放进医务科柜子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们是害怕拿开手套后，陈韶的脑子会被大量的信息塞爆炸，还是害怕陈韶得知某些关键？
陈韶又想起见到王文龙时对方的表现。
当时对方确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在看他的衣服吗？
还有那双搭在被褥上的手，记忆里左手上的住院腕带清晰可见。
但为什么他没有任何逃跑过的迹象？
太奇怪了……
他最好还是能多确认几个特派员的情况……至少邱正荣和江媛媛的行动并没有完全受限。
但哪怕特派员们没出问题，陈韶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大概也有限。
至于其他的……
不管陈韶到底是在浅层医院，还是在手术中，至少他可以肯定一件事，他现在所处的地方绝不是陈韶空想出来的。
人无法想象出自己没有见到过的事物；就算七拼八凑地想象出来了，也应该和陈韶印象深刻的东西保持一致。
而博然医院和他之前长期待着的榕城医院差别非常大，陈韶也没有见过自己相对熟悉的陆静英这一号人物，所以这里哪怕是精神世界，也是在原本博然医院的基础上构建出来的。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