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呼啸,吹得老羊汤馆的门帘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耿浩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眉头却慢慢锁紧。
他把目光转向林易,脸上的轻松神色荡然无存。
“上午场我的病案好歹全在常规汤剂的范畴里,翻来覆去无非是剂量大小的争议。”
耿浩然的声音沉了下来,说出重点。
“真正的大考在下午场。”
“林易答辩的时候,最棘手的麻烦恐怕不是打分席上的庄亦君或者于华,而是特邀监督席的那位周明远教授。”
这话一出,原本热气腾腾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
李可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周明远……”
李可咽了咽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国家药典委员会毒理学首席专家,工程院院士候选人,省卫健委专门从京城请他过来坐镇,手里握着一票否决权。”
李可转头看向林易,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林医生,你那份温晚的慢性骨髓炎病案,核心杀手锏是用红升丹化腐生肌,配合药捻深部引流。”
“红升丹的主要成分是氧化汞,那是实打实的高危重金属毒物。”
李可双手撑着桌面。
“在现行的国家药典外用药红线里,汞制剂是明令严格限制使用的成分。”
“万一周明远教授在现场依照现行的国家毒理法规,直接判定此案存在严重毒理合规漏洞,启动一票否决权,你连评委打分环节都走不到,当场就会被全省通报熔断。”
桌上一片安静。
“没人摸得清这位京城专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耿浩然目光沉郁。
“周老常年扎根在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眼里只有质谱仪打出来的数据和生化代谢报表。”
“如果他这次南下是带着国家规范整顿的任务来的,对传统中医外治古法抱有天然成见,明天的答辩大厅就是一场生死劫。”
李博文坐在主位上,面容却出奇地泰然自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粗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热茶。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沉着。
“慌什么。”
李博文放平茶杯,声音依旧平和。
“周明远教授是什么人?他是搞了一辈子严谨毒理科学的大学者。”
“越是顶尖的科学家,越尊重客观事实与自然规律,绝不会搞行政上的门户之见,更不会闭着眼睛一棍子打死临床实践。”
李博文看向林易,语调沉稳有力。
“林易,昨天交上去的病历附件里,省实验中心做的ICP-MS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分析图,你备齐底稿没有?”
林易点了点头。
“备齐了,全套连续七天的血汞,尿汞监测动态曲线图,以及肾小管损伤早期标志物β2微球蛋白的连续追踪报告,全部打印成册,封在防水文件袋里。”
“好。”
李博文摘下眼镜,用布角擦拭了一下,眼神坚定。
“重金属汞在外用制剂中,只要形成局部高浓度杀菌化腐,同时全身吸收量严格控制在国家职业接触毒性限值的三分之一以下,且经由肾脏排泄呈良性抛物线衰减,这就是科学证据。”
“周教授要看的是科学边界与毒理闭环。”
李博文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自信。
“只要咱们的数据闭环严丝合缝,没有一丁点造假,就算是国家药典首席专家,也挑不出任何行政违规的毛病来。”
“相反,他会看到一种填补临床空白的可能性。”
林易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眼底透出一股冷冽的平静。
对于体内的毒理代谢机制,他在系统铜人空间里已经模拟过上百次极限推演。
每一种药捻深度,每一克药粉配比,其游离汞离子的扩散速率,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那张折线图,就是他明天掀翻一切质疑的铁证。
“吃饱了。”
李博文掏出手机扫码结账。
“今晚到此为止,早点回去休息,把精神养足。”
推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刺骨的夜风迎面卷来,羊汤的膻香味转瞬间被凛冽的空气吹散。
街面上的残雪被路灯照得泛出幽冷的白光。
四个人踩着冻硬的路面,顶着寒风快步走回酒店。
……
次日上午。
会展中心大礼堂,一楼五百张软包坐席座无虚席。
正前方挑高九米的主舞台上,宽屏冷光投影幕布切出了跳动的蓝色倒计时。
八点三十分整。
倒计时归零。
全场灯光调暗,两束聚光灯直直打在报告台与评委席上。
大比武主擂台现场答辩正式开场。
评委席设立在舞台正前方。
五位主审专家依次落座。
吴天明端坐在最中央,他鼻梁上架着金丝边老花镜,手边摊着一份密密麻麻画满红蓝标记的病案底稿。
他的左侧是江州中医药大学临床医学院院长于华,灰黑色中山装熨烫得平整,右手慢条斯理地旋开保温杯盖。
吴天明右侧坐着云阳人民医院副院长庄亦君。
她留着齐耳短发,利落大方。
此刻。
她正盯着手中的电子评分板愣愣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部战区总医院的高培生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粗大的手指间转动着一支多色圆珠笔。
国医大师孙仲言身着一件对襟深蓝大褂,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双手平叠在桌沿上。
在评委席最右侧的特邀监审位上,单独坐着一名头发全白的老者。
周明远。
他身着一套深灰色暗格西装,正在擦拭着老花镜。
大屏幕滚动播报。
前两组登场的地市级三甲医院重症团队,分别汇报了大面积肺栓塞导管介入溶栓方案与严重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俯卧位通气策略。
质询环节进行得极快。
庄亦君接连抛出肺血管阻力指数与氧合指数动态变化。
于华则针对术后出血并发症的标准防范流程提问。
大屏幕跳出分数:83分、85.5分。
上午九点十分。
大屏幕刷新,出场序号第五位的名字浮现出来。
江州省中医院,耿浩然。
病例名称:《大剂四逆合参麦汤救治心源性休克厥脱案》。
耿浩然站起身,迈开大步走向报告台。
大屏幕画面同步切入。
陈有江,男,61岁。
第一张幻灯片没有任何修饰,直接贴出了入院当晚的急诊抢救原始数据。
体温35.2℃,心率135次/分,频发多源性室性早搏。
无创血压:65/40mmHg。
端坐呼吸,双肺底满布中细湿啰音,大剂量呋塞米持续静脉泵入后六小时无尿。
耿浩然语速极稳,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大厅:
“患者入院时神志昏蒙,面色青灰,冷汗淋漓湿透衣背,双下肢重度凹陷性水肿,手足逆冷过肘膝关节。”
“舌质紫暗,苔白滑腻如积雪,三部脉微细欲绝,重按尺部空虚无根。”
耿浩然翻开一页讲义。
“四诊合参,此属中医少阴病厥逆重症。心肾阳气衰竭,阴寒内盛,水饮凌心射肺,阳不敛阴,虚阳外越,已现阴阳离决之险。”
页面再次切换。
一张红白相间的处方笺被放大数倍,落在巨幅屏幕中央。
药味清晰可见:
“生晒红参30g(另炖兑服)、制附子60g(武火急煎)、干姜45g、山茱萸60g、生龙骨30g、生牡蛎30g、炙甘草30g。”
最后一行红字标注十分醒目。
水煎服,频服,日夜连进两剂。
大礼堂里嗡的一声,五百多名参会医生间爆开一阵细碎的骚动。
“六十克附子?这合规吗?”
“药典规定的附子上限是十五克,超了整整四倍,不怕乌头碱蓄积直接把人送走?”
“心衰本来就伴随恶性心律失常,这个时候上大剂量附子,纯粹是拿命在赌。”
第一排右侧坐席上。
李博文身子前倾,镜片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目光盯着台上的处方。
坐在李博文身旁的林易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淡漠。
林易侧过头,压低声音开口。
“附子超量四倍,台下都在议论毒性风险,周主席倒是表情如常。”
李博文笑了笑,“那都是人精,一会听听他怎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