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女人举着测杆，朝身后的石岔口比了一下。
戴护目镜的男人转过身来，腰侧挂着一把手枪。枪套没有扣死，他的右手就搭在旁边，随着转身，露出护腕上嵌着的晶石。
冷面往前挪了半步。
姜离在他背后碰了一下。
“把那根木头搬过来。”
冷面顿了顿，弯腰抱起刚从路中间移开的断木。木头横在两人身前，挡住了坡下望来的视线。
姜离顺势退到后面。
这几个人装备太好，出现的位置又巧。
她原本就没打算带着车和原住民迎上去，先绕开，看看他们要往哪里走。
杰夫已经扶住车把。
罗德嘴里那半块饼还没咽下去，见冷面搬木头，跟着去抬另一头。
“往哪儿放？”
“后面。”
姜离指了指来路上的石坡。
罗德没有多问，抱着木头往回走。车轮也跟着转了半圈，霍恩把搭在车尾的长锯往里收，锯齿碰到铁箍，响了一声。
坡下几人的目光追着车挪了一段，好在距离不近，众人这才没被发现。
就在这时，石岔口后面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提着个窄木箱，走得有些吃力。箱底撞上膝盖，他停下来换了只手，朝拿测杆的女人说了句话。
女人没有接箱子，只往旁边让开。
男人抬起头。
姜离脚步一停。
冷面抱着断木，险些碰到她。
“怎么了？”
姜离没回答。
那张脸她见过。
北墙巡逻时见过，公会分物资时见过，最后一次，是对方站在红豆面前，要求把自己那些旧功重新算一遍。
石梁。
姜离盯着他看了两眼，视线往石岔口后面移。
又一个熟人跟了出来。
灰钉背着捆绳，外面套着件她没见过的护甲。肩上的金属片随着走动碰在一起，他伸手压了一下，随后指向岔路北侧。
两人身后还有四个人。
其中一个拎着长柄武器，另一个背着两截扣在一起的金属架。最后两人各牵着一匹驮兽，鞍袋收得很紧，包裹之间没有露出多余的绳头。
十一人。
最先出现的五个，只是走在前面。
姜离缓缓松开斧柄，手掌垂到腿侧。
“都退下去。”
蛋挞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孤狼已经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
石梁放下木箱，蹲在女人摊开的图纸旁边，用手指划了两下。灰钉站在另一侧，朝北边的低地比了个位置。
那个拿手枪的男人走到驮兽旁，从鞍袋里取出一只扁盒。
盒盖掀开，里面并排卡着几只铁爪。
姜离认得这种东西。
挂上绳，甩过墙头，就能攀着往上爬。
“铁穹公会的人？”冷面低声问。
“先往后退，现在打起来我们吃亏。”
姜离最后看了一眼石梁，跟着车绕到石坡背后，现在他们带着不少原住民，在幸存者的战斗中，原住民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直到看不见石岔口，姜离才打开花姐的私聊。
“东北方向的旧路遇到铁穹的人，现在确认的有十一人。石梁、灰钉跟着他们，带登墙绳爪。双刀手炮那个没看见。北面可能要出事，先让墙外的人回去，注意警戒。”
姜离同时还把石岔口、刚修好的桥和路边那块斜石的位置发了过去。
随后她伸手，按住了正要把木头往车上搬的罗德。
“先别装。”
罗德抬着一头，有些茫然。
“这根还能用。”
“放地上。”
冷面松了手，断木落进雪里。
罗德这才看出几人的脸色不对。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抬头看向石坡另一侧。
“刚才那些人……”
“铁穹的人。”
姜离说完，罗德的手立刻摸向腰间。
那里只有一把干活用的小斧。
杰夫拉着他往后挪了一步。
霍恩已经把锯放下。他右耳听不清，刚才没听全，见杰夫把罗德拉开，也没再去摆弄工具。
姜离向他走近一些。
“有敌人。先在这里等，别往坡上走。”
霍恩看着她的嘴，点了下头。
孤狼把自己的包解下来，递给阿木。
“我回去看看。”
“别靠得太近。”姜离道。
孤狼抬了抬手，贴着石坡侧面走了。
姜离抬头找小灰。
小灰还在远处盘旋，不是很显眼。
姜离只让它沿来路往回看，确认刚才经过的桥和两侧林子，不要靠近。
那只小极地狮鹫上次跟铁穹的人打过照面。
再让它低飞一圈，对方就算刚才没认出坡上的人，也该知道希望在附近了。
冷面把盾放在腿边。
“石梁这个叛徒知道咱们今天出来？”
“没法确定。”
冷面没再问，伸手把盾带往紧处扣了一格。
他们这趟出门为了清路，车上塞着锯、铁楔和木料，没带多少战斗用的东西。
姜离、冷面和阿木能顶在前面，蛋挞要顾伤员，孤狼适合从侧面找机会。
五个人，对面已经有十一人。
石梁和灰钉的装备也换了。
姜离不知道他们拿这些东西换了什么。可就算把这两人扣掉，余下九个也没一个像临时凑来搬东西的。
再往后有没有人，还没看见。
花姐的消息跳了出来。
北风已经去了北墙。
外面的回收队按原来的顺序回来，红豆去收附近干活的人。
“石梁知道的换岗已经改过。”花姐道，“北面那条沟还在。他们要走旧死角，多半得经过那里。”
姜离蹲下，拨开脚边的浮雪，用一根折断的木枝画了道弯线。
这条旧路向北折过去，再沿低地走，就能靠近希望北墙。
石梁以前带夜巡，走过不止一次。
后来北风调整了线路，交错换岗，又补了交叉射位。可那条沟挪不走，旁边的低坡也挪不走。
从外面看，旧箭塔照不到的地方，仍然像个能藏人的位置。
“北侧新补的射位别站人,先让他们以为那儿还空着。”姜离回复道。
花姐没马上应。
隔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你要把他们放到近处？”
“先弄清楚他们打哪儿。”
姜离把木枝掰断，扔到地上。
“那个领头的不在，不能把人都押到北面。”
上次和铁穹交战，连姜离都被那个男人牵住了一阵。
现在这支队伍里没有他，也没看见那辆还剩下的越野车。
他可能在后面，可能换了条路。
也可能根本没来。
姜离不会因为没看见，就当他不存在。
她让花姐暂时别动驻地里能快速调动的人，东墙、西门各留一组看着，南侧也照常守。北风先检查北墙外沿，重点看那条沟后面能不能藏车、能不能再绕出一队人。
花姐已经明白她要干什么了。
只是现在还不到让对面往里钻的时候。
她重新点开幺鸡的私聊，把煤矿和木材点的队伍都叫回来。
“照原路回，别走北边岔道。装好的带走，没装的放着。你带幸存者押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幺鸡先回了句“咋了”。
姜离回复道：“铁穹的人好像要来。”
对面安静了几息。
再发来的话没有了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尾巴。
“知道了。”
姜离又把情况发给红豆，让她核对两支队伍的人数。
这才关掉界面。
罗德一直盯着她，见她忙完，压着嗓子问：“他们要去营地里？”
“看样子是。”
“那我们还在这儿……”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杰夫握着车把的手却收紧了。
姜离开口道：“你们准备回去。路上别散，过桥的时候听阿木的。”
阿木看了她一眼。
“我送他们？”
“嗯。”
“车呢？”
霍恩指了指车头。
木铲还扣在前面，后面塞着几根清障时收下来的木料。这些东西刚才推起来不算难，可如果要赶路，过桥和转弯都会碍事。
姜离抓住最上面的横木，抽掉绳扣，往旁边一放。
“木料留这儿。工具能收的我收，车推回去。”
几根木头接连被搬下车。
罗德跟着她解绳，手指有点不听使唤，越着急，绳扣越拧得紧。
蛋挞伸手接过去。
“你把前面的铁楔拿下来。”
罗德立即照做。
蛋挞解开绳，塞进姜离手里，又把一包没吃完的饼放到车上。
“半路别为了捡东西停。”
“那煤矿那边呢？”
“已经叫回来了。”
罗德听见这句，才把铁楔递过去。
霍恩绕到车前，蹲下拆木铲。螺栓上沾了泥，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指着其中一处让阿木帮忙扶住。
两人几下拆完。
少了车头那块木铲，车轻了不少。
杰夫试着推了一步，转向也不再拖着地响。
姜离把长锯收入背包，留下几件占位置不多的小工具放在车里。她没有把车弄得空空荡荡。
如果对面还在观察，这辆干活的车就该带着东西回去。
看起来照常回营地，比几个人突然丢掉车、钻进树林强。
至于装不下的木料，放在这里就行。
没人需要为几根木头留在枪口附近。
石坡外传来几声脚步。
冷面立刻提起盾，挪到了车侧。
孤狼从另一头钻进来，先摆了下手。
“我。”
他肩上沾着树上的雪，蹲下来抖了抖，才开口。
“后面暂时没见到车。只有十一人，没再多。石岔口后面还有一段路看不全，我没往里摸。”
姜离点头。
“他们在干什么？”
“看图，分东西。石梁在讲路。”
孤狼抬眼看了看杰夫他们，往姜离身边挪了一点。
“我只听到几句。灰钉说等北门换人，石梁说那道坡下面，原来的弩射不到。”
冷面脸色沉了下来。
“还真拿我们的情报卖钱了。”
姜离问：“领头的是那个女人？”
“暂时看着像。其他人都在等她发东西。”
孤狼用手在雪上点了几个位置。
“她给了两个人绳。那两人没跟主队一起，往北走了。戴护目镜那个拿了两只长盒，没打开，不知道是什么。”
姜离也没往下猜。
这群人打的什么主意，已经不用等他们走到墙根才能确认。
他们想赶这段空当。
希望刚打完兽潮，伤员在养，外援要休整，城墙上的人熬了几天，终于能把眼睛从雪地里的兽影上挪开。
矿队出门，清路的人出门，原住民也开始在营地附近干活。
铁穹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们会不会先来抓我们？”阿木问。
“应该不会，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位置。”
姜离把孤狼画下的位置记住，重新联系花姐。
这次她把听见的那几句话也发了过去。
花姐回得很快。
“你那边也别急着回来。真有人盯着你们，带到门前，容易连累进门的人。”
“我知道。”
姜离抬起头。
小灰从来路飞回来了。
它落在远处的树梢，压得树枝往下一弯，又赶紧换到旁边那根粗些的枝上。
姜离没有叫它落到车边，只走到能看见它的地方，低声问了几句。
小灰便开始比划起来。
来路没有人。
桥边也没有。
但它只看过这一段，林子更深处和另一条沟，它都没进去。
姜离听明白后转身叫阿木。
“现在走。别过岔路，沿我们修好的那条路回。小灰跟到桥附近。”
阿木看了一眼剩下四人。
“我送到门口再回来？”
“先把他们送进去。回来之前发消息，别直接往这里走。”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包药，塞进他手里。
阿木点头，把药包收好。
冷面伸手拉住车尾，帮他们把车调过方向。
杰夫仍有些迟疑。
“我们就这样回去？”
姜离看向他。
“对，今天这条路，你们三个都认得。正好带回去的人别走岔了。”
杰夫张了张嘴，最后握住车把。
他听明白了。
留下帮不上忙，回去还要把路上的人带走。
罗德把小斧从腰侧取下来，放到了车里。斧头挨着木铲的螺栓，他又拿布包了一下，免得一路撞响。
霍恩摸了摸自己的工具袋，确认锤子还在，才挪到车后面。
车轮转起来。
罗德这次没有抢着拉最前面，只跟在杰夫身侧，低声问过桥要不要抬车。
几人沿着来路走远。
姜离扫了眼地形。
坡上没有能挡枪的东西，坡下全是刚清出来的路。对面两人守侧翼，另外几个人分得也开。
就算她先扑上去砍倒一个，余下的人照样能抬枪。
这地方昨天还是一段不通的旧路，今天花了半天才清到这里。车走过哪儿，桥落在哪儿，林间能不能穿过去，她自己才刚摸清。
铁穹在后面留没留人，还不知道。
能杀谁，和杀完之后能不能把人带走，得一起算。
就在这时，消息再次弹出，是花姐。
姜离点开花姐的消息。
她发来一张简单的图。
只画了北墙、低坡和冻沟。
旧箭塔的射界用一条线划着，新补的观察点留在另一边。姜离盯着两条线之间的空处，把石梁刚才指的位置填了进去。
重合了大半。
石梁记得这些。
他当初在北墙上站过，修过塔，也亲手把巡逻路边的木桩往外挪过。
姜离驱逐他时，他最后还拿这件事提醒过她。
那时候他没把话说透。
现在也不用说透了。
他带着铁穹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