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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昔日大鹅,今日成家

    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三。

    按《礼记·昏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故士人婚娶,行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张载与李氏的亲事,早就定下了。

    请期之日,原择的是二月十八。

    可李家是商户,商户人家,最信阴阳。

    李员外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先生,拿着两个孩子的生辰,排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脸色就变了。

    二月十八,恰是春分前一日。

    四离之日。

    离者,阴阳分判,夫妻相离之兆,婚嫁大忌。

    李员外疼女儿,本就商士有别,宁可迟上五日,也不肯犯这个忌。

    于是请期再定,改到了二月二十三。

    张载听说这事,只笑了一笑:“《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

    “既是合二姓之好,便依二姓之礼。”

    他是不信这些的。

    可岳家信,妻子信,他便依了。

    左右,也不过是五日。

    .......

    二月二十三,天朗气清。

    张载宅在魏子之邻,岳家财雄,又扩其宅。

    是日一早,院中老槐挂红绸,门楣贴双喜,连阶前石级,亦以红毡铺之。

    张载立于正屋,由二同年为之簪花。

    新郎亲迎,例簪花披红。

    一枝金盏花,颤巍巍插于幞头之上。

    张载面白,本带三分憨气,今簪此花,愈似偷着官人衣裳的白面书生。

    “张子厚!”王堪一入门,瞧见便笑得仰头

    “你这只大白鹅,今日亦簪上大红花了!”

    “王瞻正。”张载下意识面赤,“你成亲之日,亦未见胜于何处。”

    “我成亲那日,可比你精神。”

    王堪大步而入,一身青袍,腰杆笔直,身后随姚氏,手携喜盒一对。

    “喏,内子所备之礼。”

    “姚家嫁女时余下喜饼,特留一盒与你。”

    姚氏抿嘴而笑,置喜盒于案上:“张郎君大喜。”

    这会,谢临与徐氏也至。

    谢临今日着新袍,手捧一轴字:“子厚兄,我初至京都不久,无长物,书一幅字与兄。”

    张载展开,乃【宜其室家】四字,笔锋温润,正是谢临手笔。

    “好字。”张载小心卷起,“多谢道安。”

    “谢他何为。”王堪在旁道:“他的字,不值几钱。”

    “回头令子安补你一幅,他的瘦金方才值钱。”

    “谁在说我?”

    院门口,魏逆生到。

    今日着一身簇新喜袍,身边福娘,一身藕荷色绣袄,怀中抱一小锦盒。

    “子安!”张载迎出。

    “子厚。”魏逆生望其微笑,“跑什么?新郎官,花都簪歪了。”

    说着伸手,为张载扶正幞头之花。

    此一扶,两只手皆在半空停了一停。

    魏逆生看着眼前之人,白净之面,憨憨之眼

    犹是当年朝花节为他带花的张大白鹅。

    只是,未料时光如此之快……

    “子厚。”魏逆生轻声感叹道:“恭喜。”

    “嗯。”张载应了一声。

    ……

    酉时,亲迎。

    张载披红乘马,后随花檐子,吹吹打打,往李家去。

    李家在城南,京城有名之商户也,绸缎、药材、南北杂货,铺子开了半条街。

    李家嫁女,门前亦悬红灯,那灯,挂得较张家还亮。

    商户嫁女,最怕的不是排场不足,而是怕人说“攀了清贵”。

    可今日,李员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

    张载来了。

    随张载来者,御史台王堪,司经谢临,刑部沈伊,少詹事魏逆生.......

    此数人者,孰非京中数得着的人物?

    更不必言,张载之同年,来者十余辈,有在翰林院者,有在六部者,有在地方者

    各袍各色,立李家门前,成一片颜色。

    “吾贵婿来了!!!”李员外高声一喊,声都劈了。

    鞭炮响起来。

    新妇出来的时候,是盖着盖头的。

    李氏身量不高,一身大红嫁衣,由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上花檐子。

    张载站在阶下,望着,手心出了汗。

    “姑爷,愣着做什么!”喜娘笑道:“牵巾啊!!!”

    一条红绿彩缎结成的牵巾,一头递到张载手里,一头,牵在新妇手里。

    锣鼓再响。

    花檐子起,吹吹打打,绕城半圈,回张家去。

    ……

    繁琐的拜祠礼,在张家的正屋进行。

    张载父母,李员外夫妇坐在堂上,眼圈都红了。

    可再繁琐亦是不过一句:“礼成!!”

    话尚落。

    王堪第一个冲上去,抓了一把彩果铜钱,往新人头上撒,一边撒一边高声念: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堂上一片叫好。

    王堪撒泼、谢临含笑、沈伊在一旁偷偷跟着念撒帐词的场面,怕也只有张载的婚事了。

    魏逆生站在人群后头,望着张载手忙脚乱地护着新妇、被王堪撒了一头一脸的样子,哈哈大笑。

    ……

    喜宴摆在后院,开了二十桌。

    张载的同僚们,一一来贺。

    “子厚,你今日成家,我心里,比自己娶亲还高兴。”

    “子厚兄,往后,你便是有家的人了。”

    李员外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屋子的青紫绯袍,一杯一杯地给人敬酒,敬到魏逆生面前,手都抖了。

    “魏、魏大人……”

    “李员外。”魏逆生起身,双手接了酒

    “今日是子厚的大喜,员外是长辈,该晚辈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

    李员外愣了愣,眼圈一红,连声道:“好、好……”

    谢临在一旁,浅浅饮了一口,低声道:“子安,你看李员外。”

    魏逆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员外站在灯下,一手端着酒盏,一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

    “商户嫁女,最怕的,是女儿嫁进官宦人家,被人看轻。”

    谢临轻声道:“今日这一屋子的官人,是替他女儿撑了体面。”

    “往后李娘子在张家,谁也不敢轻慢她半分。”

    魏逆生点了点头。

    “子厚是个厚道人。”

    “他会待她好的。”

    ……

    夜半,席散。

    魏逆生与福娘是最后走的。

    张载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灯下。

    “子安。”

    “嗯?”

    “今日,多谢你来。”张载道。

    魏逆生摇摇头:“你我之间,说什么谢。””

    张载一怔,望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子安,你我都成家了啊!”

    “是啊!当年那个入京就买房的大白鹅,成家了!”

    “子安,我.....”

    “行了行了。”魏逆生背过身去,摆摆手

    “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回去吧,新娘子等着你呢。”

    张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子安。”

    “嗯。”

    “我的花从来不歪,你是看歪了!”

    “张大白鹅,你.....”

    “哈哈哈!!”

    “成家了,以后不好蹭饭啦!!!”

    ——

    合卺礼毕,结发为髻。

    红烛高烧,新人对坐。

    张载掀开盖头的时候,李氏生得不算极美,可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看着张载,抿着嘴笑。

    “官人。”她轻声唤。

    张载“嗯”了一声,脸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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