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反贪总局大楼还浸在微凉的晨光里，楼道里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侯亮平夹着一叠审批文件往局长办公室走，刚转过拐角，就听见茶水间里传来两个老科员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侦查一处要空降新处长了。”
“真的假的？郑处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人？”
“刚听局长办公室的小李说，上面直接点的人，今天就到岗。
郑处好像要调去综合指导处，说是平调，说白了不就是退二线养老嘛。”
侯亮平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
侦查一处的郑鹏他熟，五十四岁，干了一辈子反贪一线，办案稳当，性子持重，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却从没出过岔子。
这既不是换届也不是机构调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空降？
他没多听，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送文件的间隙，钱局长正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 对，您放心，我们这边都安排好了，上午十点开全局小会宣布。
年轻干部下来锻炼，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传言是真的。
侯亮平回到二处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翻了两页案卷，心思却没完全落在纸面上。
他犹豫了几秒，起身往里间的处长办公室走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周茂林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周茂林正戴着老花镜翻看专案卷宗，手边放着一杯泡得发沉的浓茶。
见是侯亮平，他摘下眼镜笑了笑：
“亮平啊，坐。找我有事？”
侯亮平拉过椅子坐下，也没绕弯子：
“周处，我刚听楼道里传，侦查一处要空降一位新处长过来？
郑处那边…… 是要调走？”
周茂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很淡，带着过来人惯有的沉稳：
“人事上的安排，局党组自有考量。郑鹏同志去综合指导处，也是组织上对老业务骨干的重用。
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打听的，服从安排就是了。”
他抬眼看向侯亮平，语气重了半分：
“你啊，心思多放在手里的专案上。咱们干反贪的，把案子办扎实，比什么都强。其他的，组织上都会安排好。”
“是，周处。”
侯亮平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周茂林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哪能看不出侯亮平的心思
这年轻人有冲劲、有能力，有背景。
早就憋着劲等自己退了接二处的班。
可官场的事，哪有那么多顺理成章。
这次一处空降的人，年纪轻轻直接任正职，用脚想都知道背景不浅。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发苦。
自己和老郑这辈人，干了一辈子一线，风里来雨里去，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熬到处长的位置已经知足了。
临到退休前挪挪位置也没什么，不求提拔重用，只求平平安安落地，比什么都强。
九点五十分，人事处的干事挨个办公室敲门。
“通知一下，十分钟后大会议室集合，全体处室骨干、一处全员参加，宣布新任干部任职。”
消息一落地，整层楼瞬间静了半秒，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一处的老干警们面面相觑，心里又好奇又憋屈。
郑处干了这么多年，说换就换，新来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侯亮平跟着二处的人走进会议室，前排已经坐了郑鹏和周茂林。
俩人都穿了笔挺的制服，检徽别得端正，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压着点郁色。
“这规格够高的，俩元老都来给新人撑场面。”
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
侯亮平没说话，目光落在主席台后面。
十点整，钱局长带着人事处处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然后集体愣住了。
走在最后的是个女人，一身标准的藏青色检察制服，身姿挺拔，肩线利落。齐耳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眼清冷，皮肤很白，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比处室里大半的年轻科员都显小。
侯亮平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年轻？
还是女的？
空降正处长？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背景，绝对通天了。
钱局长敲了敲话筒，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宣布两项人事调整。
首先，肯定一下郑鹏同志的工作。”
钱局长的声音沉稳有力，
“郑鹏同志扎根侦查一线二十余年，办案经验丰富，作风扎实，为咱们总局立下了汗马功劳。
经党组研究决定，郑鹏同志调任综合指导处处长，全面负责业务规范与调研指导工作。”
场下一片安静。
谁都听得懂，明升暗降，从一线实权处长，挪去了务虚的综合部门。
郑鹏起身，微微点头：
“服从组织安排。” 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钱局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重了几分：
“第二项任命：经上级机关选调、总局党组审批，白玲同志调任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即日起到岗履职。”
话音落下，白玲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底下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太年轻了。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二十多岁的正处级侦查处长，在反贪总局这种地方，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想法。”
钱局长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特意加重了语气，
“白玲同志理论功底扎实，办案思路新锐，是上级重点培养的骨干人才。
我在这里把话撂下：往后工作，一律按组织程序来，各司其职，全力配合一处工作。
不许搞论资排辈，不许有本位主义，听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这话等于把话挑明了
这位是上面罩着的，谁也别想拿资历压人。
接下来是白玲发言。
她走到话筒前，声音清冽，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感谢组织信任。初来乍到，经验尚有不足，往后工作中，还请各位前辈、同事多多指教。
我会恪尽职守，依规办案，不负岗位，不负组织。谢谢大家。”
不长，三句话，得体、克制，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